“所以寫這詞的人,可能不是真正的行裏人。”柳青青說,“他懂格式,但細節上露了破綻。或者……他故意的?”
“故意寫錯?”
“可能。”柳青青把紙放下,“凶手在模仿傳統,但模仿得不夠像。這更像是一種……諷刺?還是說,他根本不在乎對不對,他隻要那個形式?”
會議散了。
我回到辦公室,泡了杯濃茶。
窗外雪還在下,遠處老城的屋頂白了一層。
電話響了。
是馬曉蕾。
“副組長。”她說,“我在張永安的公司。他員工說,他最近在收一件大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一套老宅子的整體木構架。”馬曉蕾說,“說是清朝一個秀才家的老宅,要拆了,他把整個屋子的梁、柱、雕花門窗全買下來了,準備翻新後賣到外地。”
“老宅在哪?”
“紅橋區,離聚友軒不遠。”馬曉蕾頓了頓,“而且那老宅的原主人……姓王。”
我坐直了。
“王寶山?”我問。
“不是。”馬曉蕾說,“但員工聽說,那老宅的老主人,以前是唱戲的。有個兒子,好像也是搞曲藝的,但很多年前就搬走了,聯係不上。”
“查這個兒子。”
“在查。”馬曉蕾說,“還有,張永安公司裏有個賬本,記錄了一些私下交易。裏麵提到幾個名字,我拍下來了,發你。”
幾分鍾後,照片傳過來。
賬本是手寫的,字跡潦草。
記錄了幾筆交易,金額都不小。
交易物件有的是化名,有的是真名。
其中一個名字,我認識。
李福海。
聚友軒的老闆。
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拿起外套,往外走。
許衛國還在會議室,對著白板上的關係圖沉思。
我推門進去。
“李福海。”我說。
許衛國轉頭看我。
“張永安的賬本裏有他。”我把照片給他看,“一筆交易,三萬塊,日期是三個月前。備注寫的是‘老物件抵債’。”
“李福海欠張永安錢?”
“或者相反。”我說,“但李福海沒提過這層關係。”
許衛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再審李福海。”他說。
我們回到審訊室時,李福海已經坐立不安了。
他麵前的紙杯水一口沒喝,手指不停搓著褲腿。
我坐下,沒馬上說話。
許衛國站在一邊,靠著牆,看著他。
李福海被看得發毛。
“警察同誌,我……我能回家了嗎?”他小聲問,“真不關我事啊,我就是開茶館的……”
“你和張永安什麽關係?”我問。
李福海一愣。
“就……茶客和老闆的關係啊。”
“隻有這層?”
“是啊。”
我把賬本照片推過去。
李福海看到自己的名字,臉色唰地變了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“三個月前,三萬塊。”我說,“老物件抵債。什麽老物件?什麽債?”
李福海額頭冒汗。
“我……我跟他借過錢。”他聲音發幹,“茶館去年裝修,資金周轉不開,找他借了三萬。後來……後來我用一套老茶具抵給他了。”
“什麽茶具?”
“就是普通的老瓷器,不值錢……”李福海眼神閃爍。
“不值錢能抵三萬?”許衛國開口。
李福海不說話了。
“李老闆。”我放緩語氣,“現在死人了,死在你茶館裏。你不說清楚,嫌疑就洗不掉。你想清楚。”
李福海低下頭,雙手捂住臉。
過了一會兒,他放下手,眼圈紅了。
“那是一套……一套祭紅釉的茶具。”他啞聲說,“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。我本來不想動,但實在缺錢……張永安說,那套東西他找了很久,值錢。他願意出三萬,連借帶買。”
“你賣了?”
“嗯。”李福海點頭,“但後來我聽人說,那套茶具……可能不止三萬。張永安撿了大漏。我後悔,找他想加點錢,他不肯。我們吵過一架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上個月。”李福海說,“但就吵了幾句,沒動手。後來我也認了,畢竟白紙黑字簽了合同。”
“今天張永安來,你們說話了?”
“沒有。”李福海搖頭,“他來了就坐那兒,我沒過去。出事前……我真沒跟他說話。”
“那個灰色羽絨服的男人,你認識嗎?”
“不認識。”李福海說,“但……但我好像見過他。”
“在哪兒?”
“好像……在古玩市場。”李福海努力回想,“就老城西頭那個週末市場。我陪朋友去過一次,好像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,在地攤上看舊書。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兩個月前吧。”
我記下來。
許衛國的手機震了。
他走出去接電話。
幾分鍾後,他回來,臉色凝重。
“高亞楠找到那個男人了。”他說。
“在哪兒?”
“監控追蹤到他在老城區繞了幾圈,最後進了地鐵站。”許衛國說,“但地鐵裏的監控沒拍到他出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或者換裝了。”許衛國說,“但高亞楠調了地鐵站周邊所有監控,在案發後一小時內,沒有匹配體態的人出現。”
“他可能還在老城區。”
“可能。”許衛國看向我,“而且鄭明遠那邊有新發現。”
我們回到法醫室。
鄭明遠正在顯微鏡前。
見我們進來,他指了指旁邊的螢幕。
“死者胃裏提取的毒物載體殘留。”他說,“我做了成分分析。除了烏頭堿,還有微量蜂蠟和……這個。”
螢幕上顯示著一種淡黃色的結晶顆粒。
“這是什麽?”我問。
“鬆香。”鄭明遠說,“但不是普通的鬆香。這種鬆香含有特定的樹脂成分,常見於老式樂器的弓弦上——比如二胡,或者馬頭琴。拉琴的人用它來增加摩擦力。”
“樂器用的鬆香?”
“對。”鄭明遠說,“而且這種鬆香的處理方式很特別,是加熱融化後混合了蜂蠟,重新塑形。目的是控製融化溫度——蜂蠟熔點低,六十度左右就化。鬆香熔點高,但混合後,整體熔點可以控製在七十到八十度之間。”
“所以毒丸是用這種混合鬆香封裝的?”許衛國問。
“應該是。”鄭明遠說,“死者吞下後,胃裏溫度大概三十七度,毒丸不化。但如果有外部熱源——比如喝熱茶,或者抽煙的煙氣熱量——區域性溫度升高,就可能讓外殼軟化,毒物提前釋放。”
我想起張永安死前正在喝茶。
蓋碗茶,水溫至少九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