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徑五百米內，四個市政監控。”她說，語速快得像在播報新聞。
“昨晚九點後，全部顯示‘例行檢修停電’。”
“這麽巧？”馬曉蕾說。
“不巧。”高亞楠敲了下鍵盤，調出一張表格。
“我查了這三個月的維修記錄。這四個點位，上個月剛做過全麵檢修。按計劃，下一次檢修應該在兩個月後。”
她終於抬起頭，推了推無框眼鏡。
“有人提前做了手腳。要麽黑了係統，修改了檢修計劃。要麽直接派人去切了線路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更傾向後者。黑係統動靜太大，容易留尾巴。”
許衛國沉默了幾秒。
“拋屍時間？”
“根據屍體浸泡程度和早晨水溫，”鄭明遠的聲音從後麵傳來，“死亡時間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。拋屍應該就在這個時間段內。”
“那就是說，”我整理思路，“昨晚九點後，有人切斷了這片區域的監控。然後在十點到兩點之間，把屍體運過來，拋在河邊。”
“而且，”馬曉蕾補充，“拋屍的人隻走到屍體旁邊，把屍體放下，然後就……原路返回了？可鞋印隻有來的，沒有回去的啊。”
許衛國轉身，又看向那串鞋印。
他沿著鞋印往回走，走了十幾步，停在河堤的水泥台階前。
台階上幹幹淨淨，沒有泥。
“他在這裏換了鞋。”許衛國蹲下，用手指抹了下台階邊緣。
“或者脫了鞋。走上台階，離開的時候，不會留下泥印。”
我環顧四周。
河堤上去就是一條輔路，路邊有停車位。
昨晚如果有人把車停在那兒，背屍體下來，拋屍，然後上車離開——整個過程，可能不超過十分鍾。
“夠專業的。”我說。
許衛國沒說話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拉鏈還是拉到下巴。
對講機響了。
“許組，許組，身份初步確認。”是趙德柱的聲音，背景音有點嘈雜，像是在車上。
“死者衣著、體型、手腕上的舊疤特征，高度吻合‘明達貿易’的老闆趙明。我們聯係了他妻子，她正在趕過來。”
許衛國按下對講機。
“趙明，多大年紀？”
“四十五，本地人，做進出口貿易的，公司就在河西區。社會關係正在查。”
“等他妻子到了，直接帶到隊裏。”許衛國說。
“現場交給周曉東。”
“明白。”
許衛國關了對講機，看向河裏的屍體。
河水緩緩流淌，屍體隨著水波微微起伏，那身昂貴的西裝已經吸飽了水，沉甸甸地貼在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“回隊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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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術隊的人陸續趕到。
周曉東背著他的工具箱，瘦高的身子有點佝僂，低著頭從我們身邊走過，小聲打了個招呼，就蹲到屍體邊上開始工作。
我們上車。
馬曉蕾開車，許衛國坐副駕，我和鄭明遠坐後麵。
鄭明遠摘了手套，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瓶免洗消毒液，仔仔細細搓手。
搓了足足一分鍾。
車開起來。
早晨的津海，街上人還不多。
早點鋪剛開門，炸油條的香味飄進車裏。
“趙明這個人，”我打破沉默，“許組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許衛國搖頭。
馬曉蕾接話。
“明達貿易，規模不算太大，但挺穩的。做服裝出口，主要對東南亞。老闆趙明挺低調，不怎麽在媒體上露麵。我有個親戚跟他們公司有業務往來，說趙明這人做事規矩，不搞歪門邪道。”
“仇殺？”鄭明遠搓完手，把消毒液瓶子收好。
“還是圖財？”
“圖財沒必要毀容磨指紋。”我說。
“而且這拋屍地點選得……怎麽說呢，有點隨意。真要精心策劃，不該選這種地方。”
許衛國看著窗外，沒說話。
車開到隊裏，剛過七點。
院子裏已經停了幾輛車。
趙德柱那輛老桑塔納也在，車門開著，他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。
看見我們下車，他迎過來。
“趙明妻子陳靜，已經在詢問室了。”老趙說，壓低聲音。
“哭得挺厲害。我讓小柳陪著呢。”
柳青青陪著，那倒合適。
她話不多，但會聽。
“公司那邊呢？”許衛國問。
“派人去了。孫經理——就是財務總監，說趙明昨天沒去公司，電話也打不通。他們還以為老闆臨時出差了。”老趙搖頭，“看孫經理那反應，不像裝的。”
我們往樓裏走。
許衛國突然停下。
“老趙，你查一下趙明家庭背景。有沒有兄弟姐妹，父母還在不在。”
“行，我這就去。”
詢問室在三樓。
我們進去的時候，陳靜正坐在椅子上，雙手捂著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柳青青坐在她旁邊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沒說話。
陳靜抬頭看見我們，眼淚又湧出來。
她三十八歲，保養得很好，看著像三十出頭。
現在妝全花了，眼睛紅腫，頭發也亂了。
“警察同誌……”她站起來，聲音嘶啞。
“我丈夫……真的是我丈夫嗎？”
“陳女士，您先坐。”我拉過一把椅子，坐在她對麵。
“我們有些情況需要跟您核實。”
許衛國靠在門邊，沒進來。
他就那麽站著，看著。
柳青青對我微微點頭，示意陳靜情緒還算穩定。
“您丈夫趙明，昨天什麽時候離開家的？”我問。
“昨天早上……七點多。”陳靜用紙巾擦眼淚。
“他說去公司，有個早會。我……我那時候還沒起床。”
“之後聯係過嗎？”
“中午我給他發微信，問回不回家吃飯。他沒回。我以為他在忙，就沒再打擾。”陳靜吸了吸鼻子，“晚上……晚上我打他電話，關機了。我以為手機沒電了，也沒多想……誰知道……”
她又哭起來。
“陳女士，”我放慢語速，“您丈夫手腕上，是不是有一處舊疤？”
陳靜猛地抬頭。
“有！有！”她急切地說，“左手手腕，靠近內側。是他十六歲那年燙的！那年冬天，他在家燒水，暖瓶炸了，開水濺到手上……留了很大一塊疤！”
她邊說邊比劃，手指在空中畫了個不規則的形狀。
“疤的形狀，您還記得嗎？”
“記得！怎麽不記得！”陳靜用力點頭，“像個……像個倒過來的葫蘆！上寬下窄，邊上還有幾個小水泡留下來的坑……”
我看了柳青青一眼。
柳青青表情沒變，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