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裏,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。
“許頭,子昂,吃飯去?食堂今晚有紅燒肉。”
“走。”我說。
馬曉蕾和高亞楠也從各自辦公室出來。
周曉東低著頭,跟在後麵。
鄭明遠慢悠悠地走過來,搓著手。
“老鄭,屍檢報告寫完了?”我問。
“寫完了。”鄭明遠說,“王德發,機械性窒息死亡。凶器可能是電工膠帶。已經送檢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份內事。”
我們一群人往食堂走。
路上,沒人說話。
到了食堂,打飯,坐下。
紅燒肉很香。
我吃了一口。
老趙邊吃邊看手機上的短視訊。
馬曉蕾小口吃飯,眼睛看著窗外。
高亞楠拿著手機,還在查東西。
周曉東埋頭吃飯,不敢看人。
許衛國吃得很快,吃完就放下筷子。
“我出去抽根煙。”他說。
其實他不抽煙。
但他出去了。
我知道,他在想事情。
這個案子破了。
但還有很多案子。
永遠破不完。
我吃完最後一口飯。
手機響了。
是隊裏值班室。
“劉隊,剛接到報案。西郊河邊,發現一具浮屍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通知法醫和勘查了嗎?”
“通知了。”
“地址發我。”
掛掉電話。
我看了一眼窗外。
許衛國站在路燈下,背影挺直。
我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又來活了。”
馬曉蕾立刻放下筷子。
老趙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裏。
高亞楠收起手機。
周曉東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。
鄭明遠慢悠悠地站起來。
我們走出食堂。
夜色深沉。
津海的夜,還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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環衛工老李掃到河邊的時候,天還沒完全亮。
津海四月的清晨,風裏還帶著河水的腥氣。
老李的掃帚劃過柏油路麵,發出唰唰的響聲。
他每天四點起床,從紅橋橋頭往東掃,掃到那片待拆遷的老工業區外圍,剛好天亮。
今天掃到荒灘附近時,掃帚碰到了一個東西。
軟的。
老李眯起眼睛,湊近了看。
河岸的淺水處,半沉半浮地漂著一個人形的東西。
灰撲撲的,像一袋被水泡脹了的舊衣服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不是衣服。
老李的掃帚掉在地上。
他往後退,腿肚子打顫,想喊,嗓子眼兒像被堵住了。
他轉身就跑,拖鞋甩飛了一隻,也顧不上撿。
河灘上隻剩下那具屍體,半浸在渾濁的河水裏,隨著微波輕輕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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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現場的時候,許衛國已經蹲在那兒了。
他蹲在離屍體三步遠的地方,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,低著頭看淤泥上的印子。
早晨的光線斜著打過來,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馬曉蕾在拉警戒線,黃色帶子繃得筆直。
幾個早起的路人被攔在外圍,伸著脖子往這邊瞅。
“許組。”我走過去。
許衛國沒抬頭,伸手指了指淤泥。
我順著看過去。
淤泥上有一串鞋印,從河堤方向延伸過來,走到屍體旁就沒了。
鞋印很深,步幅很大,來的時候踩出來的。
沒有回去的腳印。
“拋屍。”許衛國說。
聲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語。
我轉頭看向屍體。
是個男的。
臉朝下趴在水裏,後背露在外麵。
身上穿著一套西裝,深灰色的,料子看著就不便宜。
皮鞋是黑色的,擦得很亮,鞋底沾的泥都還沒幹透。
這身行頭,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。
紅橋區這片荒灘,左邊是廢棄的紡織廠廠房,窗戶玻璃碎得差不多了。
右邊是待拆的職工宿舍樓,牆上用紅漆刷著大大的“拆”字。
河對岸倒是新蓋的住宅小區,玻璃幕牆在晨光裏反著光。
可這岸邊的荒灘,平時除了野狗野貓,也就環衛工老李會來。
“劉組。”馬曉蕾走過來,遞給我一副手套。
她耳朵上別著那支筆,齊耳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。
“報案的老李在那邊,嚇得夠嗆,話都說不利索了。”
我接過手套戴上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老李坐在警車後座上,身上披了條毯子,手裏捧著杯熱水,手還在抖。
看見我過來,他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“李師傅,”我拉開車門,蹲下來,視線和他齊平。
“您了先別急,喝口水,慢慢說。”
老李喝了一大口,熱水燙得他齜牙咧嘴,但好像緩過來點勁兒了。
“我……我掃到那兒,”他指著河灘方向,“就看見……看見個人漂著……”
“幾點?”
“五點半……不到六點。我每天都這個點兒掃到那兒。”
“看見的時候,人就那樣趴著?”
老李使勁點頭。
“趴著,臉朝下。我……我還以為是誰喝多了掉河裏了,想過去拉一把,結果……結果一看,那人都泡脹了……”
他聲音又開始抖。
我拍拍他肩膀。
“行,李師傅,謝謝您。一會兒還得麻煩您跟我們回隊裏做個詳細筆錄。現在先歇著。”
老李點頭,把毯子裹緊了。
我站起來,往屍體那邊走。
鄭明遠已經過來了,正蹲在許衛國旁邊。
他戴著兩層一次性手套,小心翼翼地托起屍體的左手腕。
“舊燙傷。”鄭明遠說。
他說話慢,每個字都像掂量過。
“癒合至少二十年了。疤痕組織已經穩定,形狀不規則,邊緣有增生。”
他放下左手,又托起右手,用鑷子輕輕撥開指縫。
“右手中指第一指節,”他繼續說,“有長期寫字形成的老繭。指腹麵板角質層明顯增厚,形狀和位置都符合常年握筆的習慣。”
許衛國盯著那雙手。
“指紋呢?”
鄭明遠把屍體的手翻過來。
我湊過去看。
十根手指的指腹,全被磨平了。
不是割傷,是磨損,像用粗糙的砂紙反複打磨過,麵板紋理徹底消失了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真皮層。
“故意的。”鄭明遠說。
“磨得很仔細,每個指腹都照顧到了。”
許衛國站起來,視線掃過河灘,又看向河堤方向。
“拋屍的人穿四十四碼鞋,男性,體重八十公斤左右。從鞋印深度看,背著屍體走這一段路,有點吃力。”
“熟人作案?”我問。
“未必。”許衛國搖頭。
“也可能是雇人拋屍。”
馬曉蕾小跑著過來。
“許組,劉組,高主任那邊有發現。”
我們往警車那邊走。
高亞楠坐在後座,腿上架著膝上型電腦,螢幕上同時開著四個視窗。
她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,眼睛盯著螢幕,沒看我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