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麵裏,聚友軒門口人來人往。
傍晚四點半左右,張永安出現在鏡頭裏,走進茶館。
之後直到出事,沒有拍到他出來——和他說出去抽煙的時間對不上。
“他可能從後門出去的。”高亞楠說。
第二段是小賣部監控的。
角度確實偏,隻能拍到茶館門口的一小部分。
畫麵裏,在張永安進去後大約五分鍾,一個穿灰色羽絨服、戴眼鏡的瘦高男人也走進了茶館。
“生麵孔。”許衛國說。
“李福海描述的那個人。”我道。
男人在畫麵裏隻出現幾秒鍾,然後就進了門,監控拍不到了。
“出來呢?”許衛國問。
高亞楠快進視訊。
畫麵跳到出事後的時間,茶館門口亂成一團,人群湧出來。
雪開始下,畫麵有點糊。
她一幀一幀地放。
在人群邊緣,那個灰色羽絨服的男人又出現了。
他低著頭,快步走出畫麵,往衚衕深處走去。
“時間,五點二十二分。”高亞楠說,“出事後兩分鍾。”
“臉拍清楚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高亞楠放大畫麵,“他戴著口罩。但身高體態可以估算,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,偏瘦,走路姿勢……有點特點。”
她把畫麵定格在男人邁步的瞬間。
“左腳落地時,有輕微的外八字。右肩比左肩低一點,可能是長期單肩揹包的習慣。”
許衛國盯著畫麵。
“找。老城區所有路口監控,查這個時間點,這個體態的人。”
高亞楠點頭,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起來。
趙德柱端著他的搪瓷缸子進來,缸子裏冒著熱氣。
“問出點東西。”他說,“關於張永安的古玩生意。”
我們看他。
趙德柱吹了吹熱氣,喝了口茶。
“我找了幾個老城區的老街坊問。”他說,“張永安這幾年生意做得不小。專門收老物件,尤其是津海本地的東西——老傢俱、木雕、磚雕、舊書、地契,還有墳裏出來的。”
“合法嗎?”
“明麵上合法。”趙德柱說,“但老城裏拆遷那幾年,亂。有些老戶家裏有祖傳的東西,不懂行,急著用錢,被他低價收了。還有些……是盜墓出來的東西,他通過中間人收,洗白了再賣出去。”
“得罪人了?”
“肯定啊。”趙德柱說,“但都是傳聞,沒實據。而且幹這行的,誰手上完全幹淨?大家都這麽幹,憑什麽就恨他一個?”
柳青青坐在角落,一直沒說話。
她在看那張快板詞紙條的影印件。
“青青?”我喊她。
柳青青抬起頭。
她的目光還停在紙上,好像那紙上有我們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凶手在表演。”她輕聲說。
“表演?”
“選擇小年,在茶館,在唱傳統快板的時候動手。”柳青青說,“留下改編的快板詞,內容是指責死者‘貪了古寶忘宗祖’。這不是簡單的殺人,這是一場……審判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凶手認為自己有權審判死者。他認為死者有罪,罪狀是‘背棄傳統’。而他自己,是傳統的捍衛者,是執行家法的人。”
“所以凶手可能和傳統文化有關?”我問,“唱快板的?寫快板的?或者研究這個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柳青青說,“但他一定熟悉這套語言,熟悉這個場景。他知道在小年的茶館裏殺人,配上這樣的詞,會產生什麽樣的效果——不僅僅是殺死一個人,更是當眾宣判一個人的‘罪行’。”
“儀式感。”許衛國說。
“很強的儀式感。”柳青青點頭,“而且他享受這個儀式。他需要觀眾——不隻是死者,還有在場的其他茶客。他要讓所有人看見,這個‘背叛傳統’的人得到了懲罰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。
鄭明遠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初步的屍檢報告。
“毒物確定了。”他說,“烏頭堿,混合了少量其他生物堿。來源於一種叫‘草烏’的植物根部。毒性強,發作快,口服致死劑量很小。”
“草烏……”我重複,“津海本地有嗎?”
“以前有。”鄭明遠說,“老城周邊荒地裏長過。但這些年城市開發,基本絕跡了。要弄到,得去遠郊山區,或者……從懂行的采藥人手裏買。”
“投毒方式?”
“茶杯裏檢測出微量烏頭堿殘留。”鄭明遠說,“但劑量不足以致死。主要毒源應該在死者體內——我推測是某種載體,比如包在蠟丸或者膠囊裏,死者吞服後,外殼融化,毒物釋放。”
“他什麽時候吞的?”
“根據胃內容物消化程度,應該在死亡前一小時左右。”鄭明遠說,“也就是大概四點半到五點之間。正好涵蓋他在茶館的時間。”
“強迫吞服?還是騙他吞的?”
“沒有暴力痕跡。”鄭明遠說,“口腔、喉嚨沒有損傷。死者應該是自願吞下去的——要麽不知道那是什麽,要麽以為是別的什麽東西。”
我想起老爺子說的,張永安中間出去抽了趟煙。
“抽煙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許衛國看向我。
“如果毒物是包在煙裏呢?”我說,“他出去抽煙,有人遞給他一支加了料的。他抽了,或者……那種特製的煙,抽幾口就得吞下什麽東西?”
“有可能。”鄭明遠說,“但煙氣中的烏頭堿量不夠致死。更可能是煙本身就是誘餌,讓他放鬆警惕,然後趁機讓他服下毒丸。”
高亞楠突然開口。
“那個灰色羽絨服的男人。”她說,“他進茶館的時間是四點半左右。張永安是四點半到的。兩人幾乎前後腳。”
“認識?”趙德柱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高亞楠說,“但如果是約好的,時間就對上了。”
許衛國站起來。
“分兩組。”他說,“一組查張永安的社會關係,尤其是古玩圈和可能結仇的人。另一組查那個灰色羽絨服男人——高亞楠,你負責追蹤他的行動路線。趙師傅,你動用關係,打聽老城區誰懂草藥,誰賣過草烏。”
我們各自應下。
柳青青還坐在那兒,看著那張紙。
“青青?”我又喊她。
“這詞寫得不對。”她說。
“什麽不對?”
“快板詞講究押韻合轍。”柳青青說,“‘炸糕雖甜,良心苦,貪了古寶忘宗祖’——‘苦’和‘祖’,在津海方言裏不押韻。硬押,聽著別扭。”
“所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