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跡工整,有點顏體的底子,但筆畫硬,像用大力氣寫出來的。
“炸糕雖甜,良心苦,貪了古寶忘宗祖。”
我把紙遞給許衛國。
他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趙德柱湊過來瞧了瞧,咂咂嘴。
“這詞兒……不是台上唱的那段吧?”
台上老爺子唱的是傳統段子,讚美食的。
這紙上寫的,調子像快板詞,但內容是罵人的。
“貪了古寶……”我重複了一遍,看向那個公文包裏的玉璜。
許衛國把紙裝進證物袋。
“所有人,分開問。”
茶館被臨時封了。
茶客們被請到隔壁的飯館大廳,由分局來的同事挨個做筆錄。
茶館內部人員——老闆、三個夥計、兩個後廚、唱快板的老爺子,還有今天原本要上場但還沒上的一個唱大鼓的姑娘——全留在茶館裏,分開坐。
許衛國讓我問老爺子。
我坐他對麵。
老爺子手裏還攥著快板,指節發白。
“您貴姓?”我問。
“王,王寶山。”他說。
“唱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五十……五十三年了。”他聲音有點啞,“打小學的。”
“今天這段《津門美食讚》,常唱嗎?”
“常唱。”他說,“小年,過節,大夥兒愛聽喜慶的。”
“詞兒是老的?”
“老的,傳了幾十年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師父那輩就這麽唱。”
我把那張紙的影印件推到他麵前。
“這詞兒,您見過嗎?”
王老爺子戴上老花鏡,湊近了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搖頭。
“沒見過。”他說,“這不是我們行裏的詞。調子是快板的調子,但內容……不對。”
“怎麽不對?”
“快板罵人,也有。”老爺子說,“但得罵得巧,罵得俏皮。這詞兒太直,太凶。而且……”
他猶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麽?”
“這‘貪了古寶忘宗祖’……”老爺子壓低聲音,“聽著像是有具體指代。張老闆他,確實是做古玩生意的。”
“他名聲怎麽樣?”
老爺子不說話了。
“您直說。”我道,“這兒就咱倆。”
老爺子搓了搓手裏的竹板。
“古玩行當,水渾。”他慢慢說,“張老闆……挺有本事。老城裏拆衚衕那幾年,他收了不少老物件。有些是人家祖傳的,急著用錢,低價賣了。有些是地裏挖出來的……說不清。”
“有人恨他?”
“那不知道。”老爺子說,“但做這行,得罪人是常事。”
我記下來。
“今天您上台前,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?比如有人碰過張老闆的茶杯,或者接近過他?”
老爺子努力回想。
“我來的時候,張老闆已經坐那兒了。”他說,“茶是夥計上的。中間……中間他好像出去抽了根煙,就一會兒。回來接著聽。”
“什麽時候出去的?”
“我唱到《煎餅果子》那段的時候。”老爺子說,“大概開場十來分鍾。”
我看了眼時間。
從開場到出事,總共不到半小時。
許衛國在問老闆李福海。
李福海不停擦汗。
“張老闆真是老主顧。”他說,“每年小年都來,固定坐頭排一號桌。茶是固定的龍井,糕幹要芝麻的。從來不欠賬,每次都給小費。”
“今天有什麽特別?”
“沒有啊。”李福海說,“跟往年一樣。他下午四點多來的,先坐了會兒,喝了杯茶。五點開場,他就坐那兒聽。中間出去抽了趟煙——對,就王老爺子說的那會兒。回來接著聽,然後……就出事了。”
“他出去抽煙,茶杯誰看著?”
“就放桌上啊。”李福海說,“咱這兒都是老客,互相認識,沒人動別人東西。”
“今天生麵孔多嗎?”
“不多。”李福海想了想,“基本都是熟客。哦,有個男的,四十來歲,坐後排角落,我不認識。但他也是老早來的,一直安靜聽著,沒動地方。”
許衛國讓李福海描述那男人的樣子。
“瘦高個,穿件灰色羽絨服,戴眼鏡。”李福海說,“看著像個老師,或者坐辦公室的。沒什麽特別的。”
“什麽時候走的?”
“出事那會兒,亂哄哄的,我沒注意。”李福海說,“等反應過來,人已經不見了。”
許衛國把這條記下來。
馬曉蕾在檢查門窗。
聚友軒是老式磚木結構,前後兩進。
前麵是茶館大廳,後麵是個小院,連著廚房和雜物間。
前門臨街,後門通著一條窄衚衕。
窗戶都是老式木框,糊著窗戶紙,外層有防盜鐵欄杆。
沒有破損痕跡。
通風是靠著屋頂的氣窗,還有牆角的兩個老式鑄鐵暖氣片。
馬曉蕾踩著凳子檢查氣窗。
氣窗開著一條縫,但外麵有鐵絲網,網眼很密,人手伸不進來。
“從外麵投毒的可能性不大。”她跳下來,拍拍手,“除非用吹管之類的一—但那得有準頭,還得不被發現。”
鄭明遠在仔細勘查那張一號桌。
他把打碎的蓋碗碎片一片片撿起來,裝袋。
茶葉和水樣也取了。
糕幹、碟子、桌布、椅子扶手,所有可能接觸的地方都用棉簽擦拭了一遍。
然後他蹲在地上,看那片潑了茶水的青磚。
看得很仔細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鄭明遠指了指磚縫。
“這兒。”
我湊過去看。
磚縫裏除了茶葉,還有些極細的黑色粉末,混在濕泥裏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鄭明遠用鑷子夾起一點,放在載玻片上,對著光看。
“炭粉。”他說。
“炭粉?”
“可能是香灰,或者某種燃燒後的殘留。”鄭明遠說,“量很少,混在茶水裏了。”
“有毒?”
“得驗。”鄭明遠把樣本裝好,“但如果是毒物載體,這個量太少了。除非是極高毒性的物質。”
現場初步處理完,已經晚上八點多了。
屍體被運走。
茶客們做完筆錄陸續離開。
茶館內部人員還得帶回局裏進一步問話。
外麵下起了小雪。
細碎的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飄,落在老城的青瓦屋頂上。
我們回到隊裏。
會議室燈亮著。
高亞楠已經在了。
她麵前三塊螢幕亮著,其中一塊顯示著聚友軒周邊的監控點點陣圖。
“老城區,監控少。”她頭也不抬地說,“茶館正門有一個交通攝像頭,斜對麵小賣部有個私人安的,角度不好。後門衚衕沒有監控。”
“拍到什麽?”許衛國問。
高亞楠敲了幾下鍵盤,把兩段視訊調到大螢幕。
一段是交通攝像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