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剛走不久。”
我們出了倉庫,在周圍找了找。
地上有摩托車輪胎印,很新,往西邊去了。
“追。”
我們上車,順著輪胎印的方向開。
開了大概兩公裏,輪胎印拐進一條小路,小路盡頭是一片樹林。
我們把車停下,步行進去。
樹林很密,地上有車轍印。
走了幾分鍾,聽見前麵有動靜。
是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。
我們加快腳步,衝出樹林。
前麵是一片空地,張強正跨上一輛摩托車,準備發動。
他看見我們,愣了一下,然後猛擰油門。
摩托車衝了出去。
“站住!”馬曉蕾拔腿就追。
我也跟著跑。
摩托車在空地上轉了個彎,往另一個方向衝。
馬曉蕾速度極快,幾個箭步衝上去,在摩托車經過時,伸手抓住後座架子。
摩托車晃了一下,張強回頭,想甩開她。
馬曉蕾借力跳起,一腳踹在張強背上。
張強悶哼一聲,連人帶車摔在地上。
摩托車滑出去老遠。
張強爬起來想跑,我已經趕到,一把按住他。
他掙紮,但馬曉蕾已經掏出手銬,哢嚓一聲銬上。
“跑什麽?”我喘著氣問。
張強不說話,低著頭。
我們把他帶回車上。
回隊裏的路上,他一句話不說。
到了審訊室,許衛國已經在等了。
張強坐在椅子上,手上戴著手銬,臉上有擦傷,衣服髒兮兮的。
“張強,知道為什麽抓你嗎?”許衛國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張強聲音很低。
“昨晚,你在海河步行橋,見過徐海。”
張強不吭聲。
“徐海跳河的時候,你在現場。”
還是不說話。
“徐海是你推下去的嗎?”
張強猛地抬頭。
“不是我!”他喊,“是他自己跳的!”
“你看著他跳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為什麽跑?”
張強又不說話了。
許衛國把徐海的信推過去。
“這是徐海留下的信。他說,你給了他兩個選擇:要麽公開道歉賠償,要麽跳河。他選了第二個。”
張強看著那封信,手開始抖。
“我沒想讓他死。”他聲音發顫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逼他賠錢。我爸病了,沒錢治。我媽整天哭。我沒辦法……”
“所以你約他出來,逼他?”
“是。”張強點頭,“我打聽到他公司要倒了,他肯定沒錢。但我聽說他以前造假害死人,現在又開公司賺錢,我心裏不平衡。我就想,哪怕要不到錢,也要讓他不好過。”
“昨晚發生了什麽?”
張強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約他晚上十一點在橋上見。他來了,穿著西裝,但腳上是拖鞋。我看著就想笑,一個老闆,混成這樣。”
“他一開始說,會想辦法賠錢,但需要時間。我說我沒時間,我爸等不起。他說,那你想怎麽樣。”
“我說,你從這兒跳下去,我就當替我爸報仇了。”
“他看了我很久,然後說:‘好。’”
張強停了一下,繼續說。
“我以為他開玩笑。但他真的開始翻欄杆。翻得很費勁,踩在那個水泥沿上,晃晃悠悠的。我當時有點怕,說你別跳了,我開玩笑的。”
“但他沒停。他轉過身,背對著河,看著我,說:‘告訴你爸,我對不起他。’”
“然後他就鬆手了。”
“我聽見噗通一聲,趕緊趴欄杆上看。他在水裏撲騰,沒幾下就不動了。我嚇傻了,愣了半天,纔想起來報警。但手機拿出來,又不敢打。我怕說不清。”
“後來我跑了。騎摩托車回了家,收拾東西,躲到倉庫裏。”
“你真的沒碰他?”許衛國問。
“沒有。”張強搖頭,“我就站在那兒,看著他跳的。”
“他後頸的淤痕,是你弄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張強低下頭,“他翻欄杆之前,我按了他一下,想讓他別跳。但他甩開了。”
“欄杆上的皮屑,水泥沿上的纖維,是你的?”
“可能吧。我穿的工裝,袖子蹭到欄杆了。”
許衛國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說的這些,我們會核實。如果是真的,你可能不用負刑事責任。但如果是假的……”
“我沒撒謊。”張強抬頭,“徐海是自己跳的,我沒推他。”
許衛國站起身,出了審訊室。
我跟出去。
單麵玻璃後麵,柳青青和高亞楠站著。
“他說謊了嗎?”我問。
“部分說謊。”柳青青說,“他說徐海自己跳的,可能是真的。但他說沒推,不一定。後頸的淤痕,按壓力度很大,不像是勸止,更像是逼迫。”
“DNA和纖維比對結果出來,就能確認他是否接觸過欄杆和水泥沿。”高亞楠說。
許衛國沒說話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。
天快黑了,城市燈火陸續亮起。
“如果張強說的是真的,徐海就是自殺。”我說,“但那些矛盾點,還是沒完全解釋。”
“西裝拖鞋,是因為他根本沒打算活著回家。”柳青青說,“別扭的翻越姿勢,可能是因為他內心掙紮,或者身體被藥物和酒精影響。後頸淤痕,是張強按的。欄杆擦拭痕,可能是張強擦掉的,怕留下指紋。”
“但徐海為什麽要把信藏起來?”我問,“如果他想讓陳建華知道真相,完全可以把信放在家裏,或者直接寄給他。”
“可能他不想讓陳建華太快發現。”柳青青說,“他想讓警方先介入,查出一些東西,然後再讓陳建華看到信。”
“查出什麽?”
“查出二十年前的汙染案,查出受害者家屬的困境,查出陳建華和他的關係。”柳青青頓了頓,“徐海用死亡,逼所有人正視那件事。”
許衛國轉過身。
“張強暫時羈押,等DNA結果。陳建華那邊,告訴他,徐海是自殺,但原因複雜,讓他先處理公司後事。”
“那案子……”
“結案報告先不寫。”許衛國說,“等所有證據鏈閉合。”
他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我問。
“再去一趟現場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我們開車回到步行橋。
天已經全黑,橋上亮著幾盞路燈,光線昏暗。
河麵上黑漆漆的,隻有遠處樓宇的倒影。
我們走上橋,站在徐海翻越欄杆的位置。
許衛國開啟手電,照著欄杆,照著水泥沿,照著橋下的河麵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蹲下,用手摸了摸橋麵。
“這裏。”他說。
我湊過去。
橋麵上,靠近欄杆根部,有一個很小的凹坑,像是被什麽東西砸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