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證物袋裏取出一張紙條,已經烘幹,但字跡有些暈染。
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:
“橋下,第三個墩子,東側。”
字跡很潦草,像是匆忙寫的。
“橋下?哪個橋?”我問。
“應該是案發的步行橋。”許衛國說,“橋墩是水泥的,總共六個。”
“要去看看嗎?”
“現在就去。”
許衛國、我、馬曉蕾,三個人開車回到步行橋。
已經是下午,天陰著,風更大了。
河麵上泛著灰白色的浪。
橋下是水泥斜坡,長滿了青苔和雜草。
我們沿著斜坡下去,走到橋墩旁邊。
橋墩很大,直徑約兩米,表麵粗糙,布滿水漬和青苔。
“第三個墩子,東側。”馬曉蕾數了數,走到第三個橋墩的東麵。
她用手電照了照,沒發現什麽。
許衛國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水泥表麵。
有一塊區域,青苔被刮掉了,露出下麵的水泥。
痕跡很新。
他拿出小刀,輕輕颳了刮那片水泥。
刀尖碰到了什麽東西。
他小心地撬開,從水泥縫裏摳出一個小塑料袋。
塑料袋是透明的,裏麵卷著一張紙。
許衛國開啟塑料袋,取出那張紙。
是一張折疊的信紙,展開,上麵寫滿了字。
字跡和死者口袋裏那張紙條一樣,潦草,但能看清。
我們三個人圍過去,借著手電光看。
信的開頭是:
“老陳,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可能已經不在了。”
是徐海寫給陳建華的信。
信很長,我們站在橋下,風刮著臉,一字一句地看。
“老陳,有些事,我憋了二十年,今天終於能說出來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那起汙染案,我替你頂了罪,但我沒後悔。你當時要當爹了,我不能看著你進去。但我沒想到,那件事的後果會那麽嚴重。”
“四十七個人生病,十七個人死了。我坐牢那三年,每天晚上都做噩夢,夢見那些人的臉。出來之後,我不敢回村子,不敢麵對他們的家屬。”
“但我不敢,不代表我能忘。”
“這二十年,我拚命賺錢,開公司,表麵上是為了翻身,其實是為了攢錢。我想攢夠了錢,補償那些受害者,哪怕不能彌補,至少能讓他們日子好過點。”
“可錢永遠不夠。公司越做越大,開銷也越來越大。每次我想拿出一筆錢,總有別的事要用錢。拖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直到半年前,你兒子病情加重,你需要錢。我當時想,終於有個理由,能讓我把那筆攢了二十年的錢拿出來了。”
“那一百二十萬,其實不是公司的錢,也不是我個人的錢。是我這些年一點點攢的,專門留給受害者家屬的賠償金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怎麽給。直接給,他們不會要。通過你兒子,再轉回來,繞個彎子,至少錢能到他們手裏。”
“我寄給你兒子的快遞裏,是一份名單和分配方案。每個人該得多少,怎麽給,我都寫清楚了。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應該已經收到了。”
“老陳,我對不起你。我用你的名義,做了這件事。但除了你,我不知道還能信誰。”
“另外,我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不是欠債,不是公司要倒,是我自己受不了了。”
“最近總有人找我。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屬。他們不知道從哪聽說我又開了公司,賺了錢,開始找我討債。不是錢債,是命債。”
“他們說,我當年造假,害死了人,現在過得這麽風光,天理不容。”
“我沒法反駁。他們說得對。”
“昨晚,我又接到電話。是張大山的兒子,他說要見我,就在海河邊的步行橋。他說,如果我不去,他就去公司鬧,去我家鬧。”
“我去了。見了麵,他給了我兩個選擇:要麽公開道歉,賠償所有受害者家屬,要麽就從橋上跳下去,以死謝罪。”
“我選了第二個。”
“但跳下去之前,我想把該做的事做完。所以我把這封信藏在這裏,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。”
“老陳,公司欠的債,我已經把能賣的都賣了,剩下的窟窿不大,你能填上。那些受害者的賠償金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我這輩子,對不起很多人。最對不起的,是你。讓你背了二十年的心理債,現在還要讓你背實際的債。”
“別怪我。”
“徐海,絕筆。”
信到這裏結束。
日期是昨天。
我們三個人站在橋下,誰都沒說話。
風刮過橋洞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馬曉蕾先開口:“所以……真是自殺?”
許衛國沒回答,把信重新疊好,裝回塑料袋。
“先回去。”
回到隊裏,許衛國把信放在桌上。
所有人都圍過來,看完,沉默。
柳青青輕聲說:“邏輯上說得通。愧疚,壓力,被迫選擇死亡。現場那些矛盾點——西裝拖鞋,是因為他根本沒打算回家;別扭的翻越姿勢,是因為他可能被逼迫,或者內心掙紮;後頸淤痕,可能是張大山兒子按壓逼迫;欄杆擦拭痕,可能是他想留下什麽線索,後來又擦掉了。”
“但為什麽擦掉?”高亞楠問,“既然想留信,為什麽又擦掉指紋?”
“可能當時有人在場,他來不及留指紋,隻能匆匆藏信。”柳青青說,“或者,他改變主意了,不想讓人太快發現這封信。”
趙德柱撓撓頭:“那張大山兒子呢?他說徐海跳下去了,他就看著?”
“如果徐海是自願跳的,他可能真的隻是看著。”柳青青說,“但如果是被迫,或者被推下去的,那就是謀殺。”
“聯係張大山兒子。”許衛國說。
電話打過去,張大山接的。
“你兒子在家嗎?”許衛國直接問。
“我兒子?他……他不在。”張大山聲音有點慌。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,昨晚出去就沒回來。”
“他昨晚是不是去見徐海了?”
那邊沉默。
“是不是?”許衛國加重語氣。
“是……是見了。”張大山說,“但他是去討公道的,沒幹別的。”
“徐海跳河的時候,他在現場嗎?”
“在……在吧。但他後來打電話給我,說徐海自己跳下去了,他沒碰他。”
“你兒子現在在哪?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他手機關機了,聯係不上。”
“他叫什麽名字?身份證號發給我。”
張大山報了名字和身份證號。
高亞楠立刻開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