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先回去。手機保持暢通,隨時配合調查。另外,讓你兒子把快遞裏的東西拍照發過來,立刻。”
“好。”
陳建華被帶出去了。
審訊室的門關上,許衛國站在原地,沒動。
我走過去。
“你信他嗎?”
“信一半。”許衛國說,“二十年前的事,大概率是真的。但徐海的死,他可能知道更多。”
“他說徐海昨晚去見人。”
“嗯。”許衛國轉身,“查徐海昨天的通話記錄,定位,所有行蹤。”
我們出了審訊室。
高亞楠已經在調資料了。
“徐海昨天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,他下午三點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,通話時長兩分十七秒。之後沒有再打出或接入電話。”高亞楠說,“那個陌生號碼是虛擬號,已經停機了。”
“定位呢?”
“手機最後訊號出現在昨晚九點十分,地點是南開區他家附近。之後就關機了。”高亞楠調出地圖,“但他家小區的監控顯示,他昨晚九點半出門,穿著睡衣拖鞋。之後就沒有再拍到。”
“步行?”
“應該是。他沒開車,車一直停在小區裏。”
“從他家到案發地點,步行需要多久?”
“導航顯示,步行約四十分鍾。但如果是散步速度,可能一小時。”高亞楠說,“如果他九點半出門,十點半左右能到河邊。死亡時間在兩點半到三點之間,中間這四小時,他在哪裏?”
“橋上?或者河邊某個地方?”
“步行橋附近沒有監控,親水平台也沒有。”高亞楠說,“但河對岸有個便利店,門口有攝像頭,我調一下看看。”
她開始敲鍵盤。
柳青青走過來,手裏拿著本子。
“陳建華的人格畫像更新了。”她說,“典型的愧疚型人格,責任感強,但逃避衝突。他隱瞞二十年前的事,不是出於惡意,而是出於羞愧。徐海的死,他可能真的不知情,但他一定感覺到了什麽。”
“感覺到什麽?”
“徐海在計劃一件事。”柳青青說,“這件事需要錢,也需要陳建華的配合——或者說,需要陳建華的‘不知情’。所以徐海用匯款的方式,把資金轉移出去,同時給陳建華製造心理壓力,讓他不敢深問。”
“計劃什麽事?”
“不確定。”柳青青搖頭,“但一定和二十年前那起汙染案有關。”
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“二十年前那起案子,有檔案嗎?”
“有。”高亞楠頭也不抬,“我調出來了。化工廠叫‘津海化工廠’,現在已經倒閉了。當年負責調查的是環保局和公安局,結論是技術不成熟導致的事故,主要責任人徐海被判三年,化工廠罰款,負責人撤職。”
“受害者呢?”
“附近三個村子,共四十七人確診患有不同程度的血液疾病和腫瘤。當時化工廠和徐海的公司共同賠償了一筆錢,但數額不大,很多人後來病情加重,生活困難。”
“有沒有人上訴或者鬧事?”
“有。最近的一次是五年前,幾個受害者家屬聯合起來,起訴化工廠和徐海的公司,要求追加賠償。但法院以‘超過訴訟時效’為由駁回了。”
“原告是誰?”
“領頭的叫張大山,當年三十歲,現在五十五了。他父親死於肺癌,母親也患病。”高亞楠調出一份名單,“另外還有幾個,都是當年的受害者家屬。”
“地址有嗎?”
“有,都住在津海市郊,原來那幾個村子裏。”
許衛國走過來,看了看螢幕。
“聯係這個張大山。”
電話打過去,響了幾聲,接了。
是個男人的聲音,沙啞,帶著口音。
“喂?”
“是張大山先生嗎?我們是津海市刑警隊的,想跟你瞭解點情況。”
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什麽事?”
“關於二十年前津海化工廠汙染案的後續。”
“案子不是結了嗎?”張大山聲音冷淡,“人都死了,錢也賠了,還有什麽好說的。”
“我們想瞭解一下,最近有沒有人聯係過你,或者你們家屬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認識徐海嗎?”
那邊又沉默。
“認識。”張大山說,“那個造假的老闆。他出來了,又開了公司,發財了。我們呢?我爹死了,我媽癱在床上,每個月藥錢都湊不齊。”
“他最近聯係過你嗎?”
“他?聯係我幹什麽?炫耀他過得有多好?”張大山冷笑,“警察同誌,你們要是真想瞭解,不如去查查,當年那筆賠償款,到底有多少落到我們手裏。化工廠那個負責人,後來去了哪,發了什麽財。”
“你說詳細點。”
“沒什麽好說的。我就一句話:徐海死了,是他活該。但該死的不止他一個。”
電話掛了。
許衛國放下手機,看向我。
“有怨氣。”
“而且很重。”我說,“徐海死前,會不會是去見這些受害者家屬?”
“有可能。”許衛國說,“但如果是這樣,他為什麽要穿西裝拖鞋?為什麽要半夜去河邊?”
沒人能回答。
鄭明遠從法醫室出來了,手裏拿著一份報告。
“屍檢結果出來了。”他走到白板前,“死因確實是溺水,肺部和呼吸道有大量藻類和泥沙,符合河水特征。但有幾個發現。”
他翻開報告。
“第一,後頸的淤痕,經過仔細檢查,可以確定是手指按壓造成的。而且根據力度和角度分析,按壓時死者處於站立或坐立狀態,按壓者從後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掐按,導致皮下出血。”
“能判斷按壓目的嗎?”
“可能是逼迫,也可能是控製。”鄭明遠說,“但力度很大,死者當時應該很痛苦。”
“第二,死者胃內容物檢測出酒精,濃度約每百毫升二十毫克,屬於飲酒但未醉的狀態。同時檢測出安眠藥成分,劑量接近他平時服用的兩倍。”
“安眠藥加酒精?”
“對。這種組合會使人嗜睡、反應遲鈍,但還不至於昏迷。”鄭明遠說,“死者落水時,意識可能是模糊的,但還有本能掙紮。”
“第三,死者左手手腕內側,有一道很淺的劃痕,新鮮,但不致命。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輕輕劃了一下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不確定,但創口很細,可能是鐵絲、刀片,或者指甲。”鄭明遠說,“另外,死者西裝內側口袋裏,發現了一張紙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