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子軒是你兒子。”許衛國說,“他在美國治病,每月需要兩萬美金左右。但最近三個月,他的賬戶每月多出二十萬人民幣,摺合近三萬美金。這些錢,是徐海匯的。”
陳建華還是沒說話。
“徐海通過一個叫‘海清諮詢’的殼公司,給你兒子匯了六個月的錢,總共一百二十萬。最近三個月,因為公司賬戶被凍結,他改用個人賬戶直接匯。”許衛國頓了頓,“但你之前說,你不知道這筆錢。”
陳建華抬起頭,眼睛有點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你知道什麽?”
“我知道老徐在幫我。”陳建華聲音有點啞,“我兒子需要錢,新藥很貴,我湊不出來。老徐說,公司賬上還有點錢,先挪給我用,等周轉開了再補上。”
“但他用的是殼公司,後來是個人賬戶。”
“我當時沒多想。”陳建華說,“老徐說這樣走賬方便,免得被其他債主盯上。”
“那一百二十萬,你用了多少?”
“大部分給我兒子治病了。剩下的……我嶽母身體也不好,住院花了一些。”
“具體數字。”
陳建華報了個數,和流水基本對得上。
許衛國又推過去一張紙。
“這是徐海死亡當天,寄往美國的快遞單。收件人是你兒子。寄的是什麽?”
陳建華看著快遞單,眉頭皺起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老徐沒跟我說過。”
“快遞三天前簽收,簽收後兩小時,你兒子從銀行取了五千美金現金,交給一個地下錢莊的中介。這筆錢,通過錢莊轉回國內,進了你嶽母的賬戶。”許衛國盯著他,“你解釋一下。”
陳建華的喉結動了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重複。
“你不知道你兒子取錢?”
“我知道他取了錢,但他說是交學費。”
“學費需要取現金交給中介?”
陳建華不說話了。
許衛國等了一會兒,起身,走到他身邊,俯身,壓低聲音。
“陳建華,徐海死了。死得很蹊蹺。現場有偽裝痕跡,有矛盾點,有疑點。而你,作為他最親密的合夥人,有資金往來,有隱瞞,有說不清的地方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現在懷疑,徐海的死可能和這筆錢有關。如果你不說清楚,下一個坐在這裏的,就是你兒子。”
陳建華猛地抬頭。
“我兒子什麽都不知道!”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說出來。”許衛國坐回去,“從半年前開始,徐海為什麽要給你兒子匯錢?真的隻是幫你?”
陳建華雙手握緊,指節發白。
他低著頭,很久沒說話。
審訊室裏隻有空調出風的嘶嘶聲。
單麵玻璃後麵,柳青青輕輕說:“他在掙紮。”
高亞楠點頭:“資料對不上。徐海公司欠債幾百萬,個人賬戶卻藏著一百二十萬給他兒子。這不合理。”
“除非這筆錢不是徐海的。”柳青青說,“或者,不是白給的。”
審訊室裏,陳建華終於開口。
“老徐……是在還債。”
“還什麽債?”
“二十年前,我們剛創業的時候,接過一個單子。”陳建華聲音很輕,“是一個化工廠的廢水處理專案。當時我們沒經驗,技術也不成熟,但那個單子錢多,能救急。老徐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繼續說。
“專案做了一半,出問題了。我們的裝置處理不了那種高濃度廢水,但化工廠急著要驗收。老徐……老徐在資料上做了手腳,讓檢測報告達標。”
“造假?”
“嗯。”陳建華點頭,“化工廠給了尾款,我們活過來了。但後來,那片地下水被汙染了,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得了怪病。事情鬧大了,調查組來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老徐把責任扛了。他說是他一個人做的,我不知道。”陳建華眼睛紅了,“其實我知道,但我沒站出來。當時我老婆剛懷孕,我要是進去了,這個家就完了。老徐沒結婚,沒負擔,他就……他就進去了。”
“判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陳建華說,“出來之後,他找不到工作,是我把他拉回來,一起重新創業。就是現在的海清環保。”
“所以這二十年來,你一直覺得欠他的?”
“是。”陳建華說,“但他從來不提那件事。他說,那是他自己選的,不怪我。可我知道,他心裏有疙瘩。”
“半年前,你兒子病情加重,需要新藥,你沒錢。徐海主動提出幫忙,就是為了還當年的人情?”
“一開始是的。”陳建華說,“但後來,錢越匯越多,我覺得不對勁。我問老徐,哪來這麽多錢。他說,別問,有用就行。”
“你沒追問?”
“追了。但他不說。”陳建華苦笑,“有一次我急了,問他是不是又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。他看著我,說:‘老陳,有些債,光靠錢是還不清的。’”
許衛國和我對視一眼。
“什麽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建華搖頭,“但那天之後,老徐就更不對勁了。他經常發呆,穿西裝拖鞋來公司,還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‘快了,就快了’。”陳建華說,“還有一次,他說:‘老陳,以後公司就靠你了。你兒子,我也會安排好。’”
“聽起來像在交代後事。”
“對。”陳建華擦了下眼睛,“但我沒想到他真的會……”
“徐海死前,有沒有聯係過你?”
“有。昨天下午,他給我打了個電話,說晚上要去見個人,談一筆投資。如果能成,公司就能翻身。”陳建華說,“我問他見誰,他說是個老朋友,讓我別管。”
“幾點見麵?”
“他沒說具體時間,隻說晚上。”
“地點?”
“也沒說。”
許衛國站起來,在審訊室裏走了兩步。
“陳建華,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,我們都會核實。如果你撒謊,後果你知道。”
“我沒撒謊。”陳建華抬起頭,“老徐的死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要知道他會走這一步,我拚了命也會攔著他。”
“那筆一百二十萬,除了給你兒子治病,剩下的錢在哪裏?”
“在我嶽母的賬戶裏,沒動。我可以全部拿出來,配合調查。”
“徐海寄給你兒子的快遞,裏麵到底是什麽?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可以讓我兒子把東西寄回來,原封不動。”
許衛國看了他一會兒,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