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劉子昂，津海刑警大隊重案六組副組長。
六組好啊，六六大順。
就問你六不六吧？
但其實，六組的工作並不容易，不總是那麽順。
奇案、怪案、懸案，破不了的案子，上級的最後一招就是：“轉交六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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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，總算可以清閑幾天了，六組的同事們約好了，今天一起休息放鬆。
地點是津海老城紅橋區的聚友軒茶館，打算一起喝茶聽相聲，然後晚上聚個餐。
茶館招牌在傍晚的暮色裏泛著暗紅的光。
那是塊老匾，木頭被歲月和油煙熏成了醬色，字是燙金的，邊角有些剝落。
我推開那扇厚重的棉布簾子，一股熱浪混著茶香糕幹氣撲麵而來。
暖氣燒得太足了。
人不少，我踮起腳，張望著，看到了組長許衛國。他走了過來，說：“一路過來順利吧？”
“我順極了，哥哥!” 我笑著答道。
今天確實很順，六六那麽順，最重要的，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。
許衛國沒再說話，跟我一起看錶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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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，一位老爺子正打著快板。
竹板聲脆，節奏不快，聽著舒坦。
他頭發全白了，梳得整齊，穿一件深灰色對襟棉襖，袖口磨得發亮。
唱的是《津門美食讚》。
“狗不理的包子，十八個褶兒——”
台下滿座。
多是老頭老太太，也有幾個中年人散坐著。
桌上擺著蓋碗，冒著白氣。
碟子裏有糕幹，芝麻的，白糖的，金黃金黃的。
頭排正中央，坐著個穿藏藍西裝的中年男人。
微胖，梳背頭，手裏撚著一串紫檀念珠。
他聽得入神，眼睛半眯著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。
老爺子唱到那句“耳朵眼炸糕香又甜”的時候。
西裝男人敲打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整個人猛地一顫。
像是被電打了。
然後他抬手，捂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手指掐得很緊，指節頂在麵板上。
他的臉在幾秒鍾內從紅潤變成青紫。
嘴巴張著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眼睛瞪得滾圓，盯著台上，好像那唱快板的老爺子突然變成了什麽怪物。
他身體一歪，從太師椅上滑下來。
哐當。
蓋碗茶翻了。
褐色的茶水潑在青磚地上，茶葉粘在磚縫裏。
快板聲停了。
老爺子舉著竹板，愣在台上。
嘴還半張著，那句“甜”字的尾音好像還掛在空氣裏。
台下靜了一瞬。
然後有人“啊”地叫了一聲。
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，茶杯碰倒的聲音，壓抑的驚呼聲。
人群像炸開的螞蟻窩，亂糟糟地往門口湧。
我站在門邊，沒動，這就是六組的宿命？
好不容易休息一天，直接到了現場？
也許是病理性的猝死，但直覺告訴我不是，我猜是……謀殺 ！
……
組長許衛國從我身後擠進來。
他永遠那件深藍色衝鋒衣，拉鏈拉到頂。
他掃了一眼現場，目光像探照燈，從左到右，從台上到台下。
“保護現場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高，但清楚。
馬曉蕾已經衝過去了。
她個子小，但動作快得像顆子彈。
她從腰間摘下那副鋥亮的不鏽鋼手銬，沒銬人，而是嘩啦一聲展開，攔在了倒地的男人和周圍人群之間。
“都別動！”她喊，“警察！往後退！”
趙德柱端著那個“勞動最光榮”的搪瓷缸子，慢悠悠地晃進來。
他看了眼地上的人，又看了眼亂哄哄的茶客，歎了口氣。
“各位，各位。”他提高嗓門，還是那種嘮家常的調子，“都先坐下，坐下。咱們配合配合，一會兒就問幾句話，問完了您了該回家回家，該吃糖瓜吃糖瓜，成不？”
茶客們互相看看，慢慢安靜下來。
鄭明遠是最後一個進來的。
他搓著手，戴著一次性手套，背著他的黑色勘查箱。
他走到倒地男人身邊，蹲下，動作很輕。
他先試了頸動脈。
然後翻開眼皮看了看。
又湊近聞了聞男人的嘴。
“死了。”他說。
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陰天。
許衛國走過去。
“原因？”
“初步看，急性中毒。”鄭明遠從箱子裏取出棉簽和證物袋，“瞳孔極度縮小，口鼻有苦杏仁味——也可能是別的植物性生物堿。具體得回去驗。”
他開始提取男人嘴唇和手上的微量物質。
我走到男人剛才坐的桌子旁。
蓋碗碎了，茶葉和水混在一起。
桌上還有半碟糕幹，一塊沒動。
男人的公文包倒在椅子腳邊。
黑色真皮，邊角磨白了。
我戴上手套，開啟。
裏麵是幾份古玩交易的合同影印件，一個算盤，一盒印泥，還有一遝空白收據。
最底下有個錦緞盒子，開啟，是塊玉璜，青白色，雕著雲紋。
我把東西放回去，抬頭看許衛國。
他已經把整個茶館掃了一遍。
“門窗。”他說。
馬曉蕾立刻去檢查前後門。
趙德柱開始挨個問茶客的基本資訊——姓名，住址，什麽時候來的，坐哪兒，看見什麽。
台上的老爺子還站著。
他手裏的快板垂在身側，竹板互相碰著，發出輕微的噠噠聲。
他看著地上的死人，臉色灰白。
我走過去。
“老爺子。”我說，“您受累，下來坐會兒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有點空。
我扶著他從台上下來，坐到旁邊一張空桌旁。
茶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姓李，胖乎乎的，這會兒滿頭是汗。
他搓著手走過來，想遞煙，看見我們都戴著手套，又把手縮回去。
“警察同誌，這……這怎麽回事啊？”他聲音發顫，“張老闆他……他剛才還好好的……”
“張老闆？”我問。
“張永安，做古玩生意的。”老闆說，“老主顧了，每週小年都來聽戲聽曲兒，坐頭排，好幾年了。”
我看了眼地上的屍體。
許衛國走過來。
“今天茶館裏所有人，夥計，唱曲兒的，後廚的，一個別走。”
老闆連連點頭。
“不走，不走。”
鄭明遠那邊初步處理完了。
他站起來，摘掉最外層的手套，換上一副新的。
“毒性發作極快。”他說，“從出現症狀到死亡，不超過兩分鍾。應該是口服，通過消化道迅速吸收。具體毒物型別，得等毒化結果。”
“茶？”許衛國看向那個打翻的蓋碗。
“有可能。”鄭明遠說，“但死者嘴唇和手指上也有微量殘留，可能直接接觸過毒源。”
我蹲下身，仔細看死者的手。
他右手還半握著，像是死前緊緊攥著什麽東西。
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。
掌心裏有一張紙。
紅格豎排的信紙，折了兩折，被汗浸得有點軟。
我小心展開。
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