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。”許衛國站起來,“有人記得了。”
他走出去。
我跟著他,走到院子裏。
雪化了,地上濕漉漉的。
許衛國點了根煙,沒抽,看著煙燃。
“劉子昂。”他說,“你覺得周明做得對嗎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法不對,情理上……我能理解。”
“情理。”許衛國重複這個詞,“情理有時候比法重。”
他掐滅煙。
“但我們是警察,隻能講法。”
他轉身回樓裏。
我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。
手機響了,是高亞楠。
“劉哥,有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周明那個手機,通話記錄裏除了王寶山,還有一個號碼。我查了,是河南的,機主姓趙,叫趙小栓。”
我愣住。
“趙小栓?”
“對。我打過去了,接電話的是個老人,說趙小栓是他兒子,二十年前出去打工,再沒回來。他說,前幾天有個姓周的人打電話給他,說他兒子當年可能出事了,在津海。老人問具體,姓周的沒說,就掛了。”
我握著手機,說不出話。
“劉哥?”
“把老人聯係方式給我。”我說。
我拿到號碼,打過去。
接電話的是個蒼老的聲音,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。
我說明身份,問起他兒子。
老人說,他兒子趙小栓,十六歲出門,說是去津海打工。
頭幾個月還寫信回來,後來就沒音信了。
他去津海找過,沒找到。
派出所報了失蹤,一直沒訊息。
我問,他兒子愛唱歌嗎。
老人說,愛唱,嗓子好,村裏紅白喜事都叫他去唱。
我掛了電話。
站在雪地裏,很久沒動。
下午,我去拘留室看周明。
他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
“你給趙小栓家打電話了?”我問。
周明轉頭看我。
“打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讓他們知道,他們兒子不是跑了,是死了。死了有人記得,有人替他討說法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趙小栓家電話的?”
“我父親日記裏寫,那孩子說過他老家在河南哪個村。我查了當年的暫住證記錄,沒找到。但我順著村名,一個一個打電話問,找到了。”周明說,“老人接電話時,還在等他兒子回家過年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周明看著我。
“劉警官,你們會繼續查嗎?查趙小栓的屍體在哪兒。”
“會。”我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轉回頭,繼續看窗外。
我走出拘留室,遇見許衛國。
“趙小栓的家人,我聯係了。”我說。
許衛國點頭。
“派人去接,來做筆錄。雖然案子過了二十年,但該走的程式要走。”
“屍體可能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不到了也得找。”許衛國說,“找一天是一天。”
他拍拍我肩膀,走了。
臘月二十五,小年過了。
聚友軒重新開門,但沒什麽客人。
李福海被取保候審,茶館暫時交給夥計打理。
王寶山沒再去唱快板。
他說,累了,歇歇。
老宅那邊,街道辦貼了通知,說那一片要保護性修繕,不準再拆。
陳友良的案子移交檢察院。
周明的案子,證據確鑿,等著開庭。
趙小栓的父親從河南來了,是個瘦小的老人,穿著舊棉襖。
我們給他做了筆錄,安排了住處。
老人問,他兒子屍體能找到嗎。
我們說,盡力。
老人點點頭,沒再問。
臘月二十八,隊裏聚餐。
趙德柱張羅的,在隊旁邊的小館子。
菜上齊了,沒人動筷子。
許衛國端起酒杯。
“這杯,敬所有沒破的案子,所有沒找到的人。”
我們舉杯,喝了。
辣。
馬曉蕾吸了吸鼻子。
“許隊,周明會判死刑嗎?”
“大概率。”許衛國說,“故意殺人,情節嚴重。”
“那趙小栓的案子呢?”
“繼續查。”許衛國說,“隻要有一點線索,就查到底。”
柳青青小聲說:“周明做到了。他讓所有人都記住了。”
鄭明遠推了推眼鏡。
“身體會忘記,但證據不會。總有一天,會水落石出。”
高亞楠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建了個資料庫,把二十年前所有相關記錄都掃進去了。以後有線索,隨時比對。”
趙德柱歎了口氣。
“行了行了,大過年的,說點高興的。吃菜吃菜。”
我們開始動筷子。
窗戶外頭,又下雪了。
細碎的雪花,飄著,落著。
聚完餐,我送柳青青回家。
她住老城區,衚衕深,車進不去。
我們走進去。
雪地上,腳印一串一串的。
走到她家門口,她站住。
“劉哥,你說周明後悔嗎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應該不後悔。”
柳青青點頭。
“我也是這麽覺得。”
她轉身進門。
我往回走。
衚衕裏安靜,隻有雪落的聲音。
走到衚衕口,看見一個人影。
是王寶山。
他站在路燈下,手裏拿著快板,沒敲,就那麽站著。
我走過去。
“老爺子,這麽晚了,還不回家?”
王寶山看看我。
“睡不著,出來走走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劉警官,周明那孩子,以後還能出來嗎?”
我搖頭。
“難。”
王寶山低下頭。
“我弟弟當年要是有他一半的硬氣,也不至於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雪落在他肩膀上,白了。
“老爺子,回家吧,天冷。”我說。
他點點頭,轉身慢慢走了。
我看著他背影,消失在衚衕深處。
快板在他手裏晃著,竹板輕輕碰著,噠,噠,噠。
像是誰在敲更。
臘月二十九,隊裏放假。
我睡到中午才醒。
手機有未接來電,是高亞楠。
我打回去。
“劉哥,有個發現。”
“什麽?”
“當年處理趙小栓屍體的,可能不止老疤一個人。”高亞楠說,“我查了老疤當年的通話記錄,爆炸發生後那幾天,他頻繁聯係一個號碼。號碼主人叫孫老三,是老疤的表弟,現在在津海郊區開養豬場。”
“養豬場?”
“對。我查了孫老三的案底,二十年前因為盜竊進去過,三年。出來後就開了養豬場。”高亞楠說,“我在想,屍體會不會……”
我沒讓她說完。
“地址發我。”
我和許衛國開車去郊區。
養豬場在個荒地裏,味道衝。
孫老三是個黑胖漢子,看見警車,臉色就變了。
許衛國亮出證件。
“二十年前,老疤讓你幫忙處理過東西嗎?”
孫老三哆嗦。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“說實話。”許衛國盯著他,“現在說,算配合調查。等我們查出來,就是包庇罪。”
孫老三扛不住,交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