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周明說,“他三年前去世了。臨死前跟我說,當年文化站的老房子,就是他師弟王寶山家的祖宅。後來被張永福買通關係,低價弄到手,拆了。我父親一直覺得虧欠王師伯。”
“所以你回來報仇?”
“不全是。”周明說,“我父親去世後,我整理他的遺物,發現他寫的日記。裏麵提到二十年前化工廠爆炸,提到王德順的傷,提到那個死了的孩子。我父親當時在文化站,聽說了,想去舉報,但被陳友良壓下來了。陳友良威脅他,多管閑事就撤了他文化站的職。我父親慫了,沒再提。這事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。”
周明頓了頓。
“我父親死後,我想,總得有人記得。總得有人把這事翻出來。所以我回來了。”
“為什麽不直接報警?”
“報警有用嗎?”周明笑了下,很淡,“二十年了,證據呢?證人呢?張永福死了,老疤死了,陳友良會說他是被誣陷的。最後就是調解,就是和稀泥。我要的不是調解,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,當年發生了什麽。我要張永安死在他最得意的地方——茶館裏,聽曲兒,喝茶,當大爺。我要他死的時候,所有人都看著。我要陳友良被揪出來,讓他當年幹的事見光。我要李建國親口說出那條人命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你們警察,是我最好的刀。”
許衛國沒說話。
“那個死了的孩子,屍體在哪兒?”我問。
周明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老疤死了,沒人知道。可能埋在哪片荒地裏,可能扔進河裏了。十六歲,沒名沒姓,就這麽沒了。”
他低下頭。
“我父親日記裏寫,那孩子愛唱歌。爆炸前那天,在文化站外麵哼小曲兒。我父親還誇他嗓子好。”
雪從破棚頂的窟窿飄進來,落在他肩上。
許衛國收起槍。
“帶走。”
周明被馬曉蕾押出棚子。
他沒掙紮,走得很穩。
走到院子門口,他回頭看了眼老宅的方向。
“王師伯以後,沒人唱那段《津門美食讚》了吧。”他說。
沒人回答他。
我們回到隊裏,天快亮了。
雪停了,地上白茫茫一片。
周明被關進審訊室。
許衛國讓我主審。
我進去,坐下。
周明戴著手銬,坐在對麵,臉色平靜。
“王寶山知道是你嗎?”我問。
“一開始不知道。”周明說,“我找他,說是民俗學會的,想錄他唱的快板。他答應了。我去了幾次,熟了,就問他當年文化站的事,問他弟弟王德順的事。他都說了。後來我殺張永安,選在他唱那段的時候。他可能猜到了,但他沒說。”
“那段快板詞,你寫的?”
“我寫的。”周明說,“但寫得不好,不押韻。我故意的。行裏人一看就知道是外行寫的,就會想,為什麽凶手要寫一段不地道的快板詞?就會去查。”
“你計劃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周明說,“我查清了所有事,然後設計每一步。張永安必須死在茶館,必須在小年,必須留下快板詞。陳友良必須被你們抓住,必須有證據。李建國必須開口,必須說出那條人命。每一步,我都算好了。”
“你沒想到我們會這麽快找到你?”
“想到了。”周明說,“我留的線索夠多了。你們找到我,是遲早的事。但我需要時間,讓這件事傳開。現在,老街坊們都知道了吧?張永安他爹幹的髒事,陳友良收的黑錢,還有那個死了的孩子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這就夠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值得嗎?搭上自己。”
周明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父親臨死前,一直說,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,就是當年沒站出來。他說,人活著,得有個念想。念想就是,有些事,不能忘。”他抬起頭,“我沒忘。我也讓所有人都不能忘。這就值了。”
審訊結束。
周明被帶走。
我走出審訊室,許衛國在走廊裏站著,看著窗外。
天亮了,雪地反射著光,刺眼。
“王寶山來了。”許衛國說。
我一愣。
“在哪兒?”
“接待室。”
我和許衛國過去。
王寶山坐在椅子上,還是那件深灰色對襟棉襖。
他手裏攥著快板,指節繃得緊。
看見我們,他站起來。
“周明那孩子……”他聲音啞了,“是我沒教好。”
許衛國讓他坐下。
“你知道是他?”
“猜到了。”王寶山說,“他來找我錄快板,問當年的事,問得細。後來張永安死在茶館,我就想,可能是他。但我沒證據,也沒敢說。”
“為什麽不攔著他?”
“攔不住。”王寶山搖頭,“那孩子,跟他爹一個脾氣,認死理。他爹當年沒敢做的事,他做了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”
他低頭,看著手裏的快板。
“我弟弟王德順,老實一輩子,傷了殘了,拿了三千塊,就認了。死了都沒人記得。周明記得。他給他討了個說法。”
王寶山抬起頭,眼圈紅了。
“警察同誌,我能見見他嗎?”
許衛國想了想,點頭。
我帶王寶山去拘留室。
周明坐在裏麵,看見王寶山,站起來。
兩人隔著鐵欄杆對視。
王寶山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周明先開口。
“王師伯,那段《津門美食讚》,我錄全了。以後您想聽了,我放給您聽。”
王寶山眼淚掉下來。
“傻孩子……你這傻孩子……”
周明笑了下。
“不傻。該做的事,做了。”
王寶山走了之後,許衛國召集我們開會。
案件基本清楚了。
張永安被殺案,周明供認不諱。
動機是複仇,為二十年前的化工廠事故,為那個死了的孩子,也為父親的心病。
陳友良涉嫌受賄、濫用職權、包庇罪,被刑拘。
李建國涉嫌包庇罪,被取保候審。
孫誌強配合調查,暫不處理。
二十年前那起事故,市局決定重啟調查,追查那條人命的下落。
會開完,都中午了。
趙德柱端著他的搪瓷缸子,吸溜著喝茶。
“老許,這案子算結了嗎?”
“結了。”許衛國說,“但有些事,結不了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那條人命。”許衛國說,“十六歲,沒名沒姓,屍體找不到。就算查清了,也定不了任何人的罪。張永福死了,老疤死了。隻能是個懸案。”
我們都沉默。
柳青青小聲說:“但至少有人記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