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老疤拉了一具屍體到他這兒，讓他處理掉。
他不敢，但老疤給他錢，他就接了。
屍體被他埋在了養豬場後麵的荒地裏。
我們讓他帶路。
養豬場後麵，確實有片荒地，長滿枯草。
孫老三指了個地方。
我們挖。
挖了一米深，挖出一副骸骨。
小小的，十六歲孩子的骨架。
骸骨旁邊，有個塑料袋子，裏麵裝著幾件舊衣服，還有一個小本子。
本子被塑料包著，還沒爛透。
我小心拿出來，翻開。
是日記。
字跡稚嫩，歪歪扭扭。
“今天到津海，找到活了，在化工廠搬東西。老闆說管吃管住，一個月三百。”
“想家，想爹孃。”
“廠裏有個大爺，會拉二胡，教我唱歌。說我嗓子好。”
“今天發了工錢，給家裏寄了二百，自己留一百。”
最後一頁，日期是爆炸前一天。
“明天放假，去文化站聽戲。大爺說帶我去。”
日記到這裏，沒了。
我把本子裝好。
許衛國打電話叫法醫和勘查隊。
孫老三被銬上，帶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許衛國一直沒說話。
開進城，等紅燈時，他開口。
“趙小栓的案子，可以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明知道的話，會怎麽想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會覺得，值了。”
許衛國點點頭。
綠燈亮了。
車往前開。
雪又下起來，紛紛揚揚。
年底最後一天，隊裏開了個會。
趙小栓的骸骨做了鑒定，確認身份。
死因是爆炸導致的顱腦損傷。
孫老三被刑拘，涉嫌毀滅證據。
老疤已死，不予追究。
張永福已死，不予追究。
但案子總算有了個交代。
我們把訊息告訴了趙小栓的父親。
老人沒哭，隻是點點頭。
他說，能帶兒子回家，就行。
我們幫他把骸骨火化了，裝進骨灰盒。
老人抱著骨灰盒，坐火車回河南。
臨走前，他給我們鞠了一躬。
我們沒敢受，扶住他。
他說，謝謝。
車開了，他坐在車窗邊，抱著骨灰盒，看著外麵。
雪地裏，火車越開越遠。
除夕夜，我在隊裏值班。
許衛國也來了，帶著餃子。
我們煮了餃子，坐在會議室裏吃。
電視開著，播春晚，聲音調得很小。
吃到一半，許衛國說：“周明開庭，定在正月十五。”
“這麽快？”
“證據全，他認罪，就快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許隊，你說周明算好人嗎？”
許衛國想了想。
“不算好人，但也不是壞人。就是個普通人，做了件不普通的事。”
“值得嗎？”
“對他自己來說，值。”許衛國說，“對趙小栓來說，值。對王德順來說，值。對很多人來說，值。”
“但法律不這麽看。”
“法律看的是行為，不是動機。”許衛國說，“他殺了人，就得負責。”
我們繼續吃餃子。
電視裏，小品演員在抖包袱，觀眾在笑。
窗戶外頭，有人在放煙花。
嘭，啪。
亮一下，暗下去。
又亮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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淩晨三點二十七分，電話響了。
不是我的手機，是床頭那部紅色座機。
這玩意兒一響，準沒好事。
我摸黑抓起話筒，那邊是值班室老孫頭帶著痰音的嗓子：“劉隊，海河邊上，紅橋和河北交界那塊親水平台，撈上來一個。”
“死的活的？”
“撈上來就沒氣兒了。夜釣的聽見動靜報的警，轄區派出所先過去了，初步看像是從上麵步行橋跳下來的。但老陳覺得不對勁，讓叫你們六組。”
老陳是那片派出所所長，幹了三十多年，他說不對勁，那八成真有事。
“地址發我，馬上到。”
掛了電話，我坐起來搓了把臉。
窗外還是黑的，能聽見遠處隱約的車流聲。
深秋了，屋裏沒暖氣，吸氣都帶白霧。
我套上衛衣牛仔褲，抓起掛在門後的黑色羽絨服往外走。
客廳餐桌上還攤著昨晚沒寫完的結案報告，半碗泡麵已經凝成了坨。
我瞥了一眼，關上門。
車庫冷得像冰窖。
我打著車，暖風嘶嘶地吹，玻璃上的霜化得很慢。
導航地址已經發過來了，海河沿線，離我這兒十二公裏。
這個點兒不堵車，二十分鍾能到。
路上我給許衛國打了電話。
響三聲，接了。
“海河，紅橋河北交界，人沒了，老陳說有問題。”我說。
“知道了。”許衛國的聲音永遠是那個調，聽不出剛睡醒還是根本沒睡，“我四十分鍾到。”
“我二十分鍾。”
“你先看現場，別讓他們動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尤其是欄杆附近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放下手機，拐上快速路。
路燈一根根往後掠，光帶連成線。
淩晨的津海市很安靜，像一頭趴著休息的巨獸。
趕到地方時，警燈已經閃成一片。
紅藍光映在河麵上，破碎又搖晃。
空氣裏有股河水的腥味兒，混著初冬的寒氣，吸進肺裏發涼。
現場拉了警戒帶。
幾個派出所的兄弟裹著棉大衣在邊上站著，抽煙，跺腳。
老陳看見我，招了招手。
他今年五十六了，頭發白了一大半，臉凍得發紅。
“來了劉隊。”他遞給我一副手套，“在下麵親水平台，屍體沒動，等你們的人。”
“什麽情況？”
“夜釣的老頭，姓王，住附近。他說淩晨兩點五十左右，聽見‘噗通’一聲，挺悶的，然後有水花撲騰的動靜。他拿手電照，看見河裏有個人影在掙紮，沒幾下就不動了。他趕緊報警，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漂到岸邊，撈上來，沒救了。”
“就他一個目擊？”
“這地方偏，這個點兒，除了夜釣的沒別人。”老陳指了指河麵，“上麵是步行橋，橋麵離水麵八米左右。我們上去看了，欄杆上有踩踏痕跡，初步判斷是從那兒跳下來的。”
“身份？”
“身上有身份證，徐海，五十二歲，住南開區。手機泡壞了，還沒開機。錢包裏有幾張名片，是個老闆，搞環保材料的。”
我點點頭，往親水平台走。
屍體躺在石台上，蓋著藍布。
鄭明遠已經到了，蹲在邊上，正在戴第二層手套。
他永遠比別人到得早。
“鄭老師。”我打了個招呼。
鄭明遠抬頭看我一眼，圓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劉隊。”他又低下頭，掀開藍布一角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臉泡得有些發白，但還能看出五官。
頭發稀疏，額頭寬，嘴唇抿著。
身上穿著一套藏青色西裝，料子不錯，但現在已經濕透，緊貼在身上。
腳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