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了。”季潔看著牆角堆著的四五個果籃,裏麵蘋果、香蕉、葡萄堆得冒尖,“你跟組裏的兄弟們說,下次來別買水果了,我這都快成水果店了,根本吃不完。”
王勇嘿嘿笑了:“大家也不知道你愛吃啥,合計著水果最實在,就都往這兒送。
前兒大斌還說要給您燉雞湯,被楊局罵回去了,說醫院不讓用明火。”
“讓他們別折騰了。”季潔拿起個蘋果,在手裏掂了掂,“你們工資就那麼點,攢著給家裏買點東西多好。
來看看我就行,什麼都不用帶。”
王勇心裏一動。
他聽季潔這麼說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六組的人都這樣,看著大大咧咧,心裏卻揣著別人的難處。
“我知道了季姐,回去就跟他們說。”他站起身,“那我先去給你洗點葡萄?剛買的,特甜。”
季潔點頭,“少洗點,吃不了多少。”
王勇應著,拎著果籃往洗手間走。
看著他挺拔的背影,季潔忽然笑了。
這就是六組啊,吵吵鬧鬧,卻總在不經意間讓人覺得踏實。
她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的鴿子飛過,後背的傷口好像也沒那麼疼了。
等她好了,一定要跟楊震、丁箭他們一起,再出一次警,再吃一次隊裏的盒飯。
想想那日子,就覺得有盼頭。
王勇端著果盤迴來時,葡萄上還掛著水珠,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。
他把果盤往季潔麵前的小桌上一放,有點緊張地搓手:“季姐,嘗嘗這個,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,甜得很。
要是不愛吃,下次我給你換別的,芒果還是草莓?”
季潔拿起一顆葡萄,剝了皮放進嘴裏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。
“挺好吃的。”她嚥下去,忽然想起什麼,“對了,林宇的案子,結案報告交上去了嗎?”
王勇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他在椅子上坐下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果盤邊緣的花紋:“交了。
禿鷲全招了,承認是他虐殺了林宇。
加上丁組的證詞,證據鏈全齊了,他跑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等案子結了,應該就會給林宇申請烈士封號。”
“嗯。”季潔應著,拿起一顆葡萄,卻沒再吃。
陽光透過紗窗落在她手背上,暖得有些燙,“林宇比我還小兩歲吧?”
“嗯,才二十四。”王勇的喉結動了動,“想想就覺得……他怎麼就能在毒窩裏待三年呢?
我上次跟禁毒隊的兄弟聯合行動,就偽裝了三天商販,心裏都發慌,總怕被認出來。
他那三年,是怎麼熬過來的?”
王勇忽然抬頭,眼裏帶著點紅,“季姐,我說實話,那天看見楊局揍禿鷲,我第一反應不是‘違規’,是‘打得好’。
甚至覺得,憑什麼他們能把林宇折磨成那樣,我們還得跟他講程式、講規矩?”
“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。”季潔放下葡萄,目光沉靜地看著他,“咱們是警察,但也是人。
看見自己兄弟被糟踐成那樣,沒點火氣纔不正常。”
王勇的拳頭攥緊了:“可楊局那天罵醒我了……他說‘咱們穿的是警服,不是江湖幫派’。
道理我都懂,可心裏那坎,總覺得過不去。”
“過不去也得過去。”季潔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楊震說過,公安局不是行俠仗義的地方。
咱們手裏的權力是老百姓給的,得用來守規矩,不是用來泄私憤的。
你要是憑著一己私慾把禿鷲打死,那咱們跟那些草菅人命的毒販,又有什麼區別?”
王勇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沒說出話來。
“楊震是動了手。”季潔繼續說,眼神裏帶著點瞭然,“但你沒發現嗎?他下手有分寸。
你們審禿鷲的時候,他有性命之憂嗎?”
王勇愣了一下,仔細回想了那天的場景——禿鷲被抬去醫務室時,雖然疼得齜牙咧嘴,罵罵咧咧,但確實能走能喊。
後來聽醫生說,就是斷了幾根肋骨,掉了兩顆牙,看著嚇人,沒傷著要害。
“好像……沒有。”他有點遲疑地搖頭,“看著打得狠,其實沒動真格的。”
“楊震是個高手。”季潔笑了,眼裏閃過點複雜的情緒,“你們隻看見他失控,沒看見他失控裡的清醒。
那頓打,是替林宇出的氣,也是給咱們所有人看的——他沒忘了林宇,但也沒忘了自己是誰。”
她拿起一顆葡萄,塞到王勇手裏,“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?
咱們當警察的,就得在規矩和情義裡找平衡。
難,但必須做。”
王勇捏著那顆葡萄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裏,讓他亂鬨哄的腦子清醒了些。
他看著季潔,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楊震總說“聽季潔的準沒錯”。
她總能把那些擰巴的道理,說得像剝葡萄皮一樣,又輕又準。
“我懂了,季姐。”他點了點頭,把葡萄放進嘴裏,這一次,嘗到的甜味裡,多了點別的滋味。
“慢慢學吧。”季潔看著他,眼裏帶著點前輩對晚輩的期許,“楊震身上有太多東西,值得你們學。
不光是破案的本事,還有那份在泥裡打滾,卻始終沒弄髒的心。”
王勇重重地點頭,拿起一顆葡萄遞給季潔,“季姐,再吃點。”
窗外的風穿過樹葉,沙沙地響。
病房裏很安靜,隻有兩人偶爾的交談聲,和葡萄皮被剝開的輕響。
有些道理,就是在這樣的時刻,悄悄鑽進心裏,紮下根來的。
季潔看著王勇眉宇間的鬱結散了些,指尖撚起顆葡萄,忽然話鋒一轉,“案子上的事聊得差不多了,咱們說說別的。”
王勇正剝著橘子,聞言愣了一下,橘子皮的白絲纏在指尖,“別的?什麼事?”
季潔往床頭一靠,後背墊著鬆軟的枕頭,目光裏帶著點促狹的笑意,“裝什麼糊塗?個人的事。
你是打算一輩子單著,還是心裏早就有人了?”
“個人的事”四個字剛落地,王勇的耳朵“騰”地紅了。
手裏的橘子皮“啪”地裂開道縫,他慌忙去捏,指尖卻不聽使喚。
孟佳的臉毫無預兆地跳進腦海,她抱著案卷跑過走廊時的樣子,蹲在解剖室門口啃麵包的樣子,審訊時突然冒出句俏皮話把嫌疑人問懵的樣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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