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局這潭水,他蹚了快二十年,裏麵的深淺、暗流,比誰都清楚。
幾個副局長,坐辦公室的年頭,有的比他還長,開會時永遠揣著明白裝糊塗,遇上棘手的案子就互相踢皮球。
上次禁毒行動需要協調治安支隊配合,王副局長一句“人手不夠”就推了,轉頭卻帶著人去查娛樂場所的消防——明眼人都知道,那是去給熟人“走程式”。
“偷奸耍滑,混吃等死。”張局低聲罵了句,把煙按在煙灰缸裡碾滅。
煙絲蜷成一團,像堆沒了骨氣的灰。
他要的不是這樣的班子,百姓指望的也不是這樣的官。
所以鄭一民必須上去。
哪怕隻是經偵的代理副局長,哪怕那些老人會暗地裏使絆子,他也得把這步棋走下去。
他想起鄭一民蹲在六組辦公室吃泡麵的樣子,案卷堆得比人還高。
那年“連環詐騙案”,嫌疑人藏在城中村,是鄭一民帶著人挨家挨戶排查,三天三夜沒閤眼,最後在廢品站的紙堆裡把人揪了出來。
慶功宴上,老鄭隻說了句“案子破了就好”,喝得滿臉通紅,眼裏卻亮得很。
這樣的人,心裏裝著事,肩上扛著勁,跟楊震是一路的。
他們倆湊到一塊,討論的永遠是“這個線索該怎麼查”“那個證人該怎麼保護”,從不說“這個責任該不該擔”“那個功勞該歸誰”。
這股子直來直去的韌勁兒,是現在分局最缺的。
“初心這東西,不是誰都能守住的。”張局站起身,走到書櫃前,抽出最底層的相簿。
裏麵有張泛黃的合影,年輕的他穿著警服,站在一群同樣年輕的人中間,胸前的獎章閃著光。
那時候他們喊的口號是“為人民服務”,喊得比誰都響亮,也做得比誰都紮實。
可現在呢?多少人把“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”當成了信條,把“保住烏紗帽”當成了目標。
他們忘了菜市場裏大媽丟了錢包時的急哭,忘了工地上農民工討不到工錢時的絕望。
忘了警徽上那行“人民公安”四個字,是要用多少個不眠之夜、多少身汗水泡出來的。
張局的指腹劃過相簿上的字跡,忽然摸到口袋裏的打火機,“哢噠”一聲點燃了煙。
煙霧繚繞中,他想起給楊震爭取副局長提名時的周折——有人說楊震“太沖”,有人說他“資歷淺”。
是他拿著楊震破的幾十個案子卷宗,在黨委會上拍了桌子,“破案靠的是本事,不是年頭!
百姓要的是能抓賊的警察,不是會熬日子的官!”
那天的會開了四個小時,他的嗓子都喊啞了,最後總算把提名定了下來。
走出會議室時,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,卻覺得心裏敞亮。
“值得。”他對著窗外的陽光喃喃。
楊震值得,鄭一民也值得。
他們身上那股子沒被磨平的稜角,那點不肯將就的執拗,正是能撐起這片天的脊樑。
煙快燃到盡頭,燙了指尖。
張局猛地回神,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。
還有三年,他就退休了。
這三年,他得把路鋪得再平些——掃清那些暗地裏的絆子,理順那些扯皮的程式,讓楊震和鄭一民能甩開膀子乾。
人生不過百年,誰都難逃一死。但死法不一樣,活法更不一樣。
他不想躺在功勞簿上混到退休,不想多年後被人提起時,隻落個“張局是個好人”的評價。
他想做點實在事,想看著自己護了一輩子的這座城市,能再多幾個敢拚、敢擔、心裏裝著百姓的警察。
張局看著桌上那疊待批的檔案,忽然覺得沒那麼沉了。
路難走怕什麼?隻要方向對了,一步一步挪,總能走到頭。
畢竟,總得有人為這人間煙火,多撐一會兒。
醫院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兩下,季潔伸手撈過來,螢幕上跳出楊震的訊息:“丁箭和田蕊都過了,歸隊指日可待。”
她指尖劃過螢幕,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病房裏的陽光正好,她沒有任何文字的回復,她發了一個耶的手勢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季潔低聲自語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暖融融的。
不管他們最後分到哪個組,隻要還穿著這身藏藍,還揣著那點熱血,就永遠是一家人。
躺得久了,渾身骨頭都發僵。
季潔撐著床頭慢慢坐起身,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但她實在想活動活動。
剛把腳挪到地上,病房門就被輕輕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,王勇拎著個果籃站在門口,衣服的袖口卷著,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。
他看見季潔站在床邊,趕緊幾步跨進來:“季姐,您你這是要去哪?想拿什麼吩咐我就行,您你別動。”
季潔笑了笑,試著往前走了半步,“在病房裏待得快發黴了,想出去透透氣,在走廊裡走兩圈。”
“別別別!”王勇趕緊放下果籃,伸手想扶又不敢碰,急得直搓手,“你這是槍傷,醫生說得多躺。
鄭支、楊局還有陶組都吩咐了,讓我們輪班盯著,你要是掉根頭髮,楊局能把我們皮扒了。”
他說著,臉上露出點後怕的表情,“季姐,求你了,就在床上躺著吧。
想看電視我給你開,想聊天我陪你聊,實在不行我給你講最近的案子……”
季潔被他逗笑了,嘆了口氣:“我又不是殘廢,哪就那麼金貴?
再說了,我是警察,又不是犯人,用得著這麼看著嗎?”
“這不是看著你,是保護你。”王勇撓撓頭,有點不好意思,“楊局那性子你還不知道?
上次鄭支多勸了他兩句別總熬夜,他轉頭就把鄭支的濃茶換成了枸杞水。
他要是知道你下床走動,回頭我們哥幾個都得去操場跑二十圈。”
季潔聽得心裏一軟楊震那人看著弔兒郎當,心思卻細得很。
她扶著床頭櫃坐下,“行吧,聽你的,不出去了。
正好你在,陪我聊會兒。”
王勇這才鬆了口氣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,像得了特赦令,“哎!聊什麼都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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