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水痕之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冇往裡進。,側身讓金誌琦進去,自己靠著門框,手往兜裡摸煙,摸出來又塞回去了。,腳底黏了一下。,早年間磨得發亮的地方還能照見人影,裂縫那兒往外滲黑水。水從天花板下來,順著牆角走,最後彙在五鬥櫃底下那一片。。樓上501那台破洗衣機,八成又轉上了。。,背對著門,肩膀一動不動。櫃子上方牆上掛了一排黑白照片。。年輕新娘穿著的確良改的婚紗,新郎穿中山裝,胸口彆一朵紙花。照片是翻拍放大的,本來應該挺清楚,這會兒水漬從相框上沿滲進去,黑白影像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新孃的笑臉還剩半邊,另外半邊暈染開,看著像哭。。,水漬還在裡頭。。,冇出聲。。樓上洗衣機聲停了又響——大概甩乾呢。水順著天花板裂縫往下滴,啪,啪,五鬥櫃上那隻搪瓷盆接了半盆。。:硝苯地平,速效救心丸,硝酸甘油。瓶子都舊了,標簽磨毛了邊兒。藥瓶旁邊擱一老花鏡,鏡架纏著黑膠布。
五鬥櫃抽屜半開著,露出裡頭一張泛黃的紙。金誌琦瞅見上麵印著紅字:市機械廠先進工作者,陳德明。
陳伯還在擦相框。
“陳師傅。”金誌琦開口。
陳伯手頓一下,冇回頭。
“樓上又放水了?”他聲音很平,像說今兒天陰似的。
“嗯。”金誌琦說,“我一會兒上去說。”
陳伯冇接話。他盯著照片看了半天,忽然來一句:“這張照片是我老伴最後一張。”
金誌琦站他身後,瞅見老人後脖頸子鬆垮的麵板,瞅見他中山裝領口磨出的白邊兒。
“去年查出來肺癌,”陳伯說,“她不讓告訴彆人。說孩子們都忙,彆麻煩。”
水滴滴進搪瓷盆,聲音脆生生地響。
“走之前那天,她精神突然好了。讓我把相機拿出來,她要換那件的確良的。”陳伯頓一下,“那件衣裳她藏了三十年,說等好日子再穿。”
金誌琦想起自己父親。
父親走那天早上也是突然精神好,還讓他把警服拿來,說要擦擦警徽。
“她換好衣裳,坐那兒讓我拍。”陳伯說,“拍完她說,這張要放最大,黑白的。她說她要笑著走,讓來看她的人都記得她在笑。”
他袖口又擦上去了。
“現在連笑都看不清了。”
金誌琦喉結動了一下。
他伸手往警服內袋摸。那瓶水還在,老闆娘給的,曬了一天太陽,瓶身還溫乎。
他掏出來,輕輕擱在五鬥櫃邊上,挨著那隻纏膠布的老花鏡。
陳伯轉過頭。
他看了金誌琦一眼,又看那瓶水。冇問是什麼,也冇說謝謝。就那麼看著。
金誌琦說:“陳師傅,樓上水管我先想辦法。”
陳伯還是看著他。
“你新來的?”
“嗯。朝陽路派出所,金誌琦。”
陳伯點點頭,又轉回去看照片。
“我那兒子,”他說,“要是活著,也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金誌琦冇接話。他也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“八幾年在機械廠,我是八級鉗工。”陳伯說,“他那時候上小學,放學就來廠裡,趴我車床邊上寫作業。我教他銼零件,他手穩,比我穩。”
水滴聲啪,啪。
“後來他考上學,分到深圳。說等穩定了接我們去。”陳伯說,“去年他開車回來過年,高速上……”
他冇說完。
金誌琦瞅見他肩膀抖了一下,又硬生生壓住。
“兒媳婦改嫁了。孫子跟那邊過。”陳伯說,“挺好,那邊條件好。”
他忽然伸手,指指牆上那張婚紗照。
“她走的時候,孫子冇回來。期末考試。”陳伯說,“她說不怪,孩子讀書要緊。”
金誌琦站那兒,腳底黏著濕漉漉的水磨石,頭頂滴著水,空氣裡一股陳年黴味兒和藥片味兒。他看著這個七十歲老鉗工,用袖口擦他亡妻照片,擦那張已經看不清笑容的照片。
他想起自己母親。
父親走後的頭三年,母親每天睡覺前,都要把父親的警徽擦一遍。放床頭櫃上,第二天早上再看一眼,才收進抽屜。
後來有一天,母親不擦了。
她把警徽交給金誌琦,說:“你戴著吧。你爸看著你。”
金誌琦那時候不懂母親為什麼不擦了。
現在他好像懂了點兒。
不是不想念。是擦不乾淨了。
有些東西一旦洇開了,就回不去了。
“陳師傅。”金誌琦說。
陳伯回頭。
“那張照片,”金誌琦說,“我小時候家裡也有一張這樣的。”
陳伯冇說話,就看著他。
“我爸走以後,我媽每天擦一遍。”
金誌琦頓一下。
“後來她不擦了。她跟我說,你爸在裡頭笑呢,不用擦。”
陳伯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
金誌琦冇再多說。他轉身往外走,到門口又停下。
“明天我帶人來修水管。”他說,“從我們家那邊接,不走樓上。”
他冇回頭。
門外,趙海靠在牆上,煙叼嘴裡冇點。
金誌琦出來,帶上門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哢噠一聲。
趙海看他一眼,冇問剛纔裡頭說了什麼,也冇問那瓶水哪來的。他把煙塞回煙盒,往樓下走。
金誌琦跟在後頭。
走到二樓拐角,趙海忽然說:“老陳頭以前在機械廠,全廠最好的鉗工。八級。”
金誌琦嗯了一聲。
“他那雙手,能銼出頭髮絲細的零件。”趙海說,“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,手抖。”
金誌琦想起陳伯擦照片的手。是抖的。
樓下,兩輛電動車停在樹蔭裡。太陽往西偏,樹影拉長,半條巷子都蓋在陰影裡。
趙海跨上車,擰鑰匙。
“明天早班。”他說,“七點到所。”
金誌琦跨上自己那輛。
“老趙。”
趙海冇回頭。
“水管的事,”金誌琦說,“我自己想辦法。”
趙海背影頓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油門擰到底,電動車竄出去,拐過巷口冇影兒了。
金誌琦冇急著走。他坐車上,看著巷子深處那棟老樓。五樓那扇窗戶開著,501的人影晃了一下。四樓那扇窗暗著,窗簾拉著,看不見裡頭。
他掏出手機,翻到蘇婷對話方塊。
上午那兩條訊息還晾那兒:晚上來不來?我爸問你了。
他打幾個字,刪了。又打,又刪。
最後發出去的是:
你們法院管不管民事調解?
蘇婷回很快:
他:冇事。
蘇婷:你遇到案子了?
他:小事。水管漏水。
蘇婷:要幫忙?
他:不用,我有辦法。
蘇婷:你有辦法?你一個月工資多少,請人修水管夠不夠?
他盯著螢幕,冇回。
蘇婷又發一條:金誌琦,你是不是又打算自己掏錢?
他把手機塞回去。
老槐樹影子從他腳邊慢慢爬過去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巷口有賣菜的收攤,三輪車吱呀吱呀推過去。幾個放學的小孩跑過,書包拍打著後背。一隻橘貓蹲在牆頭舔爪子。
金誌琦坐車上,忽然想起陳伯那句話:她讓來看她的人都記得她在笑。
他抬頭看四樓那扇窗。
窗簾動了一下。很輕,像有人站在後頭往外看。
金誌琦擰動車鑰匙,電動車嗡嗡響起來。他正要走,手機又震了。
掏出來看。
不是蘇婷。是個陌生號碼。
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:
陳大勇今晚要去一趟北郊倉庫,淩晨一點。
金誌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回撥過去。關機。
他把號碼存下來,又看一遍那條簡訊。北郊倉庫,淩晨一點。
他想起剛纔五樓窗戶後麵那個人影。
501,陳大勇。
樓上那個漏水漏了大半年、死活不肯修水管的鄰居。
他爸住樓下,被樓上漏水泡著。他天天從那兒過,就當冇看見。
金誌琦把手機塞回口袋,擰油門。
電動車竄出去,駛過坑窪的砂石路,駛過裂縫的水泥路,駛回朝陽路。老槐樹的影子從他身上滑過去,又蓋上來。
派出所門口,老槐樹的影子蓋住半條街。
金誌琦把車停好,站樹蔭底下。他看著所裡那扇玻璃門,門上映出他的影子,警服,警徽,年輕的臉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推門進去。
值班室的燈亮著,老周在裡頭看報紙。看見金誌琦進來,他抬一下頭:“怎麼又回來了?”
金誌琦冇答。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,坐下,開啟電腦。
螢幕上反射出他的臉。
他盯著螢幕裡那雙眼睛看了幾秒,然後點開戶籍係統,輸入:朝陽三村12棟501,陳大勇。
頁麵跳轉。陳大勇,男,43歲,無業。前科記錄:2008年故意傷害,拘役五個月;2015年聚眾鬥毆,取保候審;2019年非法拘禁,證據不足不批捕。
金誌琦往下翻。
關聯人員:陳德明,父親。已故母親,王秀英。無配偶,無子女。
他盯著螢幕。
陳大勇冇工作,冇成家,和七十多歲老父親住對門。樓上漏水漏了大半年,他拖著不修。
淩晨一點,北郊倉庫。
金誌琦把電腦關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已經拉得很長,太陽快落山了。
他掏出手機,又看那條簡訊。
號碼歸屬地:本市。其他資訊:無。
他撥了一個電話。
那邊接起來,聲音懶洋洋的:“金誌琦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,主動給我打電話?”
“陳誌遠,”金誌琦說,“幫我查個號碼。”
“現在?下班了。”
“緊急。”
那邊沉默兩秒。
“發過來。”
金誌琦掛了電話,把號碼發過去。
他站窗邊,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。老槐樹的影子從半條街縮到牆角,最後消失在暮色裡。
手機震了。
陳誌遠:查不到。太空號,用了一次就扔了。
金誌琦冇回。
他站那兒,看著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空。
值班室老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,經過他身邊拍他一下:“走不走?食堂該關門了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金誌琦說。
老周看他一眼,冇多問,走了。
派出所裡慢慢安靜下來。最後幾個人關燈,鎖門,腳步聲遠去。
金誌琦還站在窗邊。
天黑透了。
他看看時間:晚上七點四十三分。
還有五個多小時。
他摸出錢包,開啟。夾層裡一張照片,黑白的,年輕男人穿老式警服,站派出所門口,笑。
金誌琦看了一會兒,把錢包合上。
他走出值班室,穿過走廊,推開後院的門。兩輛電動車停在棚裡,他的那輛靠在牆邊。
他跨上車,擰亮車燈。
燈光照出去,照亮一小片水泥地,照亮牆根的青苔,照亮一隻從牆角爬過的螞蟻。
金誌琦看著那隻螞蟻,看它爬過裂縫,爬過石子,消失在黑暗裡。
他擰油門。
電動車駛出後院,駛上朝陽路。路燈剛亮,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。
金誌琦往北郊的方向騎去。
夜風迎麵吹來,吹得他警服領口獵獵作響。他把車燈調到最亮,照著前方的黑暗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他冇看。
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:陳伯擦照片的手,水漬裡模糊的笑臉,抽屜裡那張泛黃的獎狀,藥瓶旁邊纏膠布的老花鏡。
還有那條簡訊:陳大勇今晚要去一趟北郊倉庫,淩晨一點。
他不知道北郊倉庫有什麼,不知道陳大勇要去乾什麼,不知道發簡訊的人是誰,為什麼要告訴他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淩晨一點,他會在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