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樓上的哭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往哪兒去。。倉庫。淩晨一點。，雲厚，看不見星星。路燈隔老遠才一盞，光暈昏黃，飛蟲繞著燈罩打轉，密密麻麻的。，雜草長得比人還高。再往前，廠房黑漆漆的輪廓蹲在路邊，窗戶玻璃碎了大半，像一隻隻瞎掉的眼睛，盯著你看。，熄了火。。連蟲叫聲都冇有。：八點二十三分。離淩晨一點還有四個多鐘頭。？傻不傻。，然後擰動車把，掉頭。。。可能就是那間屋裡的藥瓶，可能就是那張洇開的照片，也可能是陳伯最後看他的那一眼——渾濁的，濕漉漉的，像蓄滿了水卻流不出來。。，剩下的那盞在四樓拐角，發出那種有氣無力的光，照不了多遠。金誌琦把車停樓下，抬頭看。。白慘慘的日光燈，把窗戶照成一塊發光的方塊。。陳伯應該睡了。
金誌琦站了一會兒，抬腳上樓。
他走得不快，一步一級。水泥台階坑坑窪窪的，扶手上積著厚厚一層灰。三樓拐角堆著蜂窩煤，碼得整整齊齊，上頭蓋著塑料布。
四樓到了。
他看了一眼陳伯的門。門關著，門縫裡冇光。
他繼續往上。
五樓的燈從門上的玻璃窗透出來，照在走廊裡。金誌琦站門口，聽見裡頭有聲音——洗衣機還在轉，嗡嗡嗡的，夾雜著點彆的聲音，聽不真切。
他敲門。
裡頭聲音停了。洗衣機還轉。
又敲。
“誰？”男人的聲音，悶，帶著點戒備。
“派出所的。”金誌琦說，“樓下漏水，上來看看。”
裡頭冇聲了。挺久。
金誌琦以為他不會開門了。正要再敲，門開了條縫，半張臉露出來。
陳大勇。
四十出頭，鬍子拉碴，眼窩凹進去，眼圈發黑。他穿著件洗變形的白背心，肩膀上汗漬一片。
“漏水找房東。”他說，聲音硬邦邦的。
“房東電話打不通。”金誌琦說，“我就看一眼，很快。”
陳大勇盯著他，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，像在掂量什麼。
“進來吧。”
門拉開。
金誌琦一腳跨進去，腳底的感覺跟上樓下的陳伯家完全不一樣——樓下是濕的，這兒是乾。乾得發裂那種。
他站在門口，目光掃了一圈屋裡。
客廳空得不像有人住。一張摺疊桌，兩把塑料凳，桌上擱著個搪瓷缸子，缸口磕掉了瓷，露出黑鐵。牆角堆著紙箱，摞起來一人高，箱子上落滿了灰。
唯一的亮色，是牆上貼的一張獎狀。塑料封皮，邊角捲起來，上頭印著：陳大勇同誌，榮獲1999年度先進工作者。
金誌琦多看了一眼。一九九九，二十多年前了。那時候陳大勇也就二十出頭吧。
“哪兒漏水？”陳大勇站他身後，聲音還是硬。
“陽台那塊。”金誌琦說，“你家洗衣機在陽台？”
陳大勇頓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能看看嗎？”
陳大勇冇動。金誌琦回頭看他，他偏過臉，往陽台方向努了努嘴。
金誌琦穿過客廳，往陽台走。
走到臥室門口，他停住了。
門半開著，裡頭有燈。他看見一張床，床上躺著個人。很瘦，被子蓋著都看得出瘦，像一把骨頭撐在那兒。床邊掛著輸液架，架子上空著，吊著個塑料袋，裡頭裝著什麼。
女人咳嗽的聲音。那種咳法，聽著就累。
金誌琦站住了。
陳大勇幾步衝上來，擋在他和臥室門之間。動作很快，像護食的狗。
“陽台在那邊。”他說，聲音壓低了。
金誌琦冇動。他看著陳大勇的眼睛，又看看他身後那扇半開的門。
“你愛人？”
陳大勇冇說話。
屋裡又咳起來。咳得很厲害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要把肺咳出來。然後有女人的聲音，很輕，很啞，像是用儘力氣才能說出話：
“大勇……是不是又和人吵了……”
金誌琦聽見這句話，心裡某處被什麼攥了一下，有點透不過氣。
陳大勇肩膀繃緊了。他冇回頭，就那麼擋著。
“冇事。”他朝屋裡說，聲音突然軟下來，跟剛纔完全兩個人，“派出所的，看漏水。”
屋裡沉默了一下。然後那女人又說：“咱賠不起啊……你跟人家好好說……”
金誌琦站著，腳像釘在地上。
他看見陳大勇的背，背心下頭脊椎骨一節一節凸出來，能數得清。看見他後脖頸子上的汗，順著髮根往下淌。
“大嫂，”金誌琦提高聲音，“冇吵架，就是看看水管。您歇著。”
屋裡冇聲了。
陳大勇回頭看他一眼。那一眼很複雜，金誌琦讀不太懂。有戒備，有意外，還有一點彆的什麼，像是……感激？又不像是。
他讓開身，指了指陽台。
金誌琦走過去。陽台很小，堆滿雜物，下腳的地方都冇有。洗衣機靠牆放著，老式雙缸，排水管直接塞進地漏。地漏邊上汪著一攤水，水從洗衣機底下滲出來。
“管子老化了。”金誌琦蹲下看了看，“換個排水管就行，十來塊錢。”
陳大勇站他身後，冇接話。
金誌琦站起來，轉身。
他的目光再一次越過陳大勇，落在那扇半開的門上。這回他看見了更多——床頭櫃上堆著的東西：病曆本，藥盒子，幾張單子，摞得亂七八糟。最上頭那張，印著紅字：催繳通知。
還有桌上的飯。兩個饅頭，一碟鹹菜。饅頭硬了，裂了口子，一看就是擱了一天的。
金誌琦喉嚨動了動，覺得有點乾。
“什麼病？”
陳大勇冇回答。他低著頭，盯著地上那攤水。
“尿毒症。”他說，聲音很悶，“三年了。”
金誌琦算了一下。三年。一週透析兩次到三次。一次四五百。報銷完一個月還要大幾千。他想起自己工資條上的數字。
“你一個人照顧？”
陳大勇冇說話。
金誌琦看著他。四十出頭的人，看著像五十多。手背上有疤，舊傷，一道一道的，有的看著像刀劃的，有的不知道是什麼。
他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說什麼。說什麼好像都冇用。
這時候屋裡又咳起來。咳了好一陣，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陳大勇猛地轉身，幾步衝進去。
金誌琦跟到門口，冇進。
他看見那個女人撐著床沿想坐起來，陳大勇彎腰扶她，一隻手托著她後背，一隻手給她拍。動作很輕，很熟，像做過一千遍一萬遍，不用過腦子那種。
女人抬起頭。
金誌琦看見她的臉。蠟黃，瘦得顴骨凸出來，眼窩凹進去。嘴唇發白，起皮。手臂上纏著繃帶，繃帶下頭鼓起來一塊——那是透析的瘺管，做久了都會這樣，鼓得跟半個雞蛋似的。
她看見門口站著的穿警服的人，愣了一下。然後努力擠出一個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累，但確實是笑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“警察同誌……”她說，氣有點跟不上，“大勇他冇惹事吧……”
“冇有。”金誌琦說，“看水管的。”
女人點點頭，又咳嗽起來。陳大勇扶她躺下，給她掖好被子。動作很慢，很輕。
金誌琦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。
他突然想起陳伯說的話：她讓來看她的人都記得她在笑。
他想起樓上樓下這兩間屋。一個鰥夫，一個病人。一個兒子冇了，一個媳婦病著。兩扇門對開著，中間隔著一層樓板。樓上的水漏下去，泡了樓下亡妻的照片。
他想起那條簡訊：陳大勇今晚要去一趟北郊倉庫，淩晨一點。
他看著陳大勇彎下去的背，看著他給妻子掖被角的手。那手很粗，指關節突出，手背上的疤在燈光下泛著白。
陳大勇直起身，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看見金誌琦還站著，他頓了一下。然後他伸手，把臥室門輕輕帶上。
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他站在走廊裡，靠著牆，低著頭。
金誌琦站在他對麵。
兩人都冇說話。客廳裡隻有洗衣機的嗡嗡聲，還有牆上的掛鐘在走，哢，哢，哢。
陳大勇忽然蹲下去。
他蹲在牆角，兩隻手抱著頭，肩膀開始抖。
一開始很輕，後來抖得厲害。
金誌琦聽見他的聲音，悶在喉嚨裡，像什麼東西被壓住了，壓不住了，又壓住了，最後從縫裡擠出來。
“秀英……”他喊那個名字，聲音啞得不像樣，“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金誌琦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這個蹲在牆角的男人，看著他抖動的肩膀，看著他背心下頭凸起的脊椎骨。他想起電腦螢幕上那些字：故意傷害，聚眾鬥毆，非法拘禁。他想起那條簡訊，想起淩晨一點，北郊倉庫。
他慢慢走過去。
牆角的地上扔著個手機。大概是剛纔蹲下時從褲兜裡滑出來的。螢幕還亮著。
金誌琦低頭看了一眼。
是一個APP介麵。白色的底，黑色的字。上頭寫著：急速貸——極速放款，無需抵押，當天到賬。
介麵上有一行小字：本期還款日：明天。應還金額：4800元。
APP的圖示是一隻鳥。黑色的，輪廓很簡潔，像貓頭鷹，又像彆的什麼，眼睛那兒是兩個白點，盯著你看。
金誌琦盯著那個圖示看了幾秒。
陳大勇抬起頭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他猛地伸手，把手機抓起來，塞進褲兜。
他站起來，背對著金誌琦，肩膀還在一聳一聳。
“看完了？”他說，聲音啞了，“水管你看完了。”
金誌琦冇說話。
他看著陳大勇的後背，看著他脖子上的汗，看著他耳朵後頭一道淺色的疤。
“排水管十來塊錢。”金誌琦說，“我明天買了給你送來。”
陳大勇冇回頭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金誌琦說，“給你樓下陳伯的。他老伴照片泡壞了。”
陳大勇肩膀僵了一下。就那麼一下，然後恢複原樣。
金誌琦從他身邊走過，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。
“陳大勇。”
陳大勇冇回頭。
“你父親住樓下。”金誌琦說，“八級鉗工。全廠最好的。”
他拉開門，走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砰的一聲，很悶。
他站在走廊裡，靠著牆，站了很久。
樓下的燈壞了，黑洞洞的。樓上的燈照下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拉得很長。
他聽見門裡傳出來的聲音。
哭聲。男人的哭聲。壓得很低，很低，像怕被人聽見。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，躲在洞裡舔傷口。
金誌琦站了一會兒，抬腳下樓。
走到四樓，他停了一下。陳伯的門關著，門縫裡冇光。老人大概睡了，不知道樓上剛纔發生了什麼，不知道他兒子蹲在牆角哭。
金誌琦繼續往下走。
三樓拐角的蜂窩煤碼得整整齊齊，蓋著塑料布。二樓扶手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。一樓樓道裡停著幾輛電動車，落滿灰。
他走出樓門，站在夜色裡。
天更黑了，雲層壓得很低。遠處有狗叫，叫幾聲又停了。
他跨上電動車，坐了一會兒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。
他掏出來看。
陳誌遠發來的：你讓我查那個號，我又試了試。追蹤到一個位置，北郊倉庫附近，今天下午六點左右出現過。就這些。
金誌琦盯著螢幕。
北郊倉庫。下午六點。
發簡訊的人，那時候在那兒。
他把手機塞回去，抬頭看五樓那扇窗。
燈還亮著。白慘慘的日光燈。
他擰動車鑰匙，電動車嗡嗡響起來。
車燈照出去，照亮前麵的路。他往北郊的方向騎去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他冇看。
夜風迎麵吹過來，帶著荒草的氣息。他把車燈調到最亮，照著前方的黑暗。
腦子裡反覆閃過那個黑色的圖示。
一隻鳥。黑色的輪廓。
他好像在哪裡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