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哈……他成了!他竟然要成了!”
禍水深處,永不平靜的濁流中,暗紅色的菩提樹,像一顆載沉載浮的佛頭。
那瘋狂搖動的枝條,儼如佛的肉髻!
樹乾位置裂開佛光普照的嘴巴,大笑未止:“許希名……許希名!你睜開眼睛看看!一切都往前走了,隻有你永遠地留在這裡!”
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,跟旁邊靠在樹乾的【鑄犁】劍一般高。尊容欠佳,但氣質獨有。抬頭望遠,有幾分慨然:“他失去了太多,那些悲傷也是包裹。了無牽掛的人走得更遠,這不是理所當然嗎?”
他笑著說:“吾師有今日,吾以為榮!”
樹枝上有濁水化成人形,搖搖晃晃的無罪天人,像是笑得發抖。祂的聲音也顫抖著迴盪:“小邪還在的時候,我們偷偷的說話。小邪不在了,我們自己跟自己言語——這裡實在無趣!菩提,你想不想做世尊?”
“我真做了世尊,你又要不高興。”菩提惡祖好像心情很好,狂笑不止:“韓圭已醒,天刑有序——你還是好好想想,怎麼麵對孔恪!”
“我怕甚麼!那是我的摯愛親朋,師友良故,祂要救我出苦海哩!”無罪天人在樹枝上走,模糊的身形輕輕搖盪,顯化為濃眉大眼、一表人才的吳預。
隻是手中冇有法劍,神氣也不似許希名自然。
“沈執先!”祂雙手攏在嘴巴前,大喊:“何紈留下來還債的果子,被景二偷吃了!你接替祂看門,是管還是不管?”
懸空而峙的紅塵之門,並冇有半點迴應。
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時候,還有事冇事嘮兩句。換成沈執先,打個哈欠都費勁。
這裡越發無聊了!
【執地藏】的死對無罪天人大有裨益。雖未能在景齊二帝的防備下吃到什麼世尊遺留,但抹掉朽壞的危險,本身也是永恒的躍升。
祂已經更勝於以往,在三三屆的黃河之會,甚至直接乾涉人間。
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,少了動輒發瘋為刺頭的混元邪仙,祂和菩提惡祖都平靜了許多。
曾經顯得逼仄的孽海,現在又太空曠。
“你總是學我。”菩提惡祖的語氣不太滿意:“我留一個許希名,你也留一個吳預。死都死了,捏他做什麼?”
無罪天人躍空而去,踩得枝葉婆娑:“咱們各自作消遣!”
菩提惡祖的癲狂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無罪天人一走就安靜。
暗紅菩提樹,靜似幾分血珊瑚。
樹下的許希名捂著額頭,眼神痛苦:“何紈是誰……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冇有?”
……
“原來門上的那個阿紈……姓‘何’啊!”
在一處無垠廣闊的宮殿,身穿常服的姬符仁,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,俯瞰人間。
【紅塵之門】的門板上,張貼著泛舊的紅紙“福”字。
除此之外,就是些頑童的刻字塗鴉。
童年的隨手作趣,成為人間的刻痕,被紅塵之門所記錄……當然可以說這幾個人是天命加身。
在當前這個時代,為人所見的,其實隻有四個名字——
李氏小虎、符仁、阿紈,大閒人。
毫無疑問姬符仁是最年輕的一個,或者用一個更準確的說法——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個。
永恒的存在不計年月,但成道先後不免錯過曆史。
姬符仁便不知“阿紈”是誰,祂也一直在尋找答案。
李滄虎以家門為仙門,開創時代。
姬符仁意欲宅鎮人間,以天下為家。
沈執先憊賴萬古,的確成了閒看人間的“春秋大閒人”。
紅塵之門上的稚拙留字,都算實現了童言。唯獨那個“阿紈欠我一果”,明顯是他者的口吻。
也就是說,留字的人,並非“阿紈”。
從另外幾個名字來看,留字者必然也已經超脫。姬符仁一直不知道這個人是誰,唯一的線索“阿紈”,讓祂尋遍了曆史上所有名字裡帶“紈”的人。
最後得到的結論,是所有已知的曆史裡,都不存在這個人。
冇有任何一個已知曆史裡的阿紈,能夠匹配紅塵之門上的留字,也就無從確認,留字者竟是誰人。
姬符仁很需要答案,因為“阿紈”藏在紅塵之門裡的果子,祂已經吃乾抹淨。
祂想知道那個早晚有一天會出現的人,究竟是誰人。是成為對手,還是達成交易,也好早做決定。
“還是讀書人懂得多……”
姬符仁微微地笑:“我將求學於儒祖。”
問無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。暴露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渴知,更會成為無罪天人所握的把柄,容易在下一次交手裡失先。
這時宮殿之外,有一個溫煦的聲音響起:“且不說祂是否歡迎你的拜訪,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麵前,關於這個問題,也隻有——‘子不語”。”
“何勞法家至聖當麵!”姬符仁起而迎之,持禮甚恭,笑道:“我視此為一種提醒。”
立在宮門處的法祖,是青年模樣。穿著褐衣,足履草鞋,腰間還掛著一根荊條。穿戴相當隨意,甚至可以說“窘迫”,卻非常的乾淨。
褐衣粗糙,透光無垢。荊條棘手,無有泥汙。就連那雙草鞋,都像是陽光下久曬的稻草,散發著草木清香。
祂靜靜地看著姬符仁:“我的確是來提醒你的——得放手時須放手。今時今日超脫有矩,但你我之間並無限製。”
這個名為圭臬,言為規矩的男人,給人的感覺,竟然非常的細膩和柔軟。
哪怕如此**的威脅,都像是一種關懷。
“談何放手啊?”姬符仁笑著攤手:“超脫共約在上,我可什麼都冇有做!”
“那你該做點什麼了。”韓圭表情不變,聲音也依舊溫煦:“景國人怎麼對三刑宮,我就怎麼對你。”
姬符仁笑容未改:“還要向法祖請教——超脫者不能輕易乾涉人間,我能做點什麼?”
“後人可以哭廟,祠堂也可以漏雨。”韓圭道:“一回事。”
“您多慮了。”姬符仁行走在空曠的大殿中,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迴響:“治國以法,治天下不可失律。吳病已公心為法,他的超脫路,中央帝國怎麼會乾涉?”
“乾不乾涉是他們的自由,我們這些跳出棋盤來的,不好再往回伸手——”韓圭左右打量了一番這座宮殿,話鋒一轉:“你見我於歲月,我亦見你於史書!看來你當年受阻於南楚,遺憾很深……做夢都想著天下一統,這道場也弄成帝宮。”
“人生常有不如意,遺憾嘛,在所難免。”姬符仁笑了笑:“不過相較於熊義禎,總歸我不是腐朽的那一個。”
雖然道曆新啟的時候,韓圭已經沉睡了很久。但曆史長河的浩瀚資訊,在祂醒來的瞬間,就已經將祂擁抱。祂倒也不難理解“熊義禎”這個名字。更對姬符仁有相當的瞭解。
“熊義禎不再記得你,你卻對他念念不忘。”祂說道:“至少在你們彼此的記憶裡,你纔是朽壞的那一個。”
姬符仁“嗬嗬”地笑了笑。
“百家復甦,眾學重燃。這次神霄戰爭大勝,人道大昌,蓮華聖界進一步得到催化……韓申屠做了什麼我不得而知,但我一早就想,您和儒祖,應當也到了甦醒的時候。”
祂的手放在袖子裡,笑著問:“諸聖時代的隱秘,是不是也到了揭曉的那一天?”
韓圭不置可否:“回頭你可以去問孔恪。”
法祖儒祖的關係,也算是一樁曆史公案。二者曾為師生,一度親密無間。後來又各開山門,道爭不止。
祂們所創造的學說都成為顯學,祂們也同時於近古沉眠。
這樣的兩位“至聖”,究竟是道敵,還是道友?
姬符仁笑著行禮:“您說得對,確然該問於儒祖,達者為師嘛——到時候還要麻煩長者引薦。”
這般綿裡藏針地刺了一句,又從袖裡取出玉軸來:“這份盟約的重要性,也不用晚輩多言——”
“請留墨寶。”
“‘法’之一字,因您而起,法之一道,因您而成。有了您的簽字,我才覺得它真正完整……諸天定矣!”
空蕩蕩的帝宮裡,天聲堂皇。大義在手,的確無往不前。
韓圭姿態隨意地掃了一眼這玉軸:“此超脫共約耶?”
“全稱是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。”姬符仁笑著解釋:“近古末期,避免諸天永淪而約。立約時聖人已沉眠,故未見也。”
“超脫無上亦無矩,誠為天地恨。能約萬界,以避永厄,自是道尊之功德——”韓圭說著,話鋒一轉:“既是超脫共約,怎麼有絕巔署名者?不倫不類,不免傷矩而損威。”
“啊?”姬符仁麵帶訝色:“竟有此事嗎?聖人會不會看錯了?”
韓圭饒有興致地看著祂:“有一個叫薑望的,我雖久睡,醒時此名酣雷!他難道真就已經超脫?時年四十四,而言永恒?”
姬符仁笑得坦蕩:“雖然有些難以想象,但這的確是事實——薑望年未半百而超脫,世所公認。說起來也是人道躍升之果,有賴於先賢鋪路,是聖人的德業啊。”
“倒不是信不過你姬符仁,當皇帝的哪有真話?”韓圭笑著一揮袍袖:“吾當問於青史!”
一翻大袖,史書為鏡,歲月為軸。
就在兩位超脫者中間,有一卷青簡鋪開,其上光影一圓,時光流經。
那光影綽綽,似乎要複刻蕩魔天君簽字時的情景。不過超脫的力量流蕩其上,不允許記錄。
永恒者超脫一切,也包括曆史!
但韓圭卻極有耐心的等著。
果然數息之後,青簡上顯現文字。
有另外一種偉大的力量,強行留下了文字記載!其曰——
“道曆三九四四年,薑望劍橫太古皇城,歸途為光王如來、柴胤、姬符仁、吳齋雪所截。青穹神尊救之,不能解。遂約其名,以絕巔著超脫。”
一瞬之後,光王如來、柴胤、姬符仁、吳齋雪、青穹神尊,這幾個名字漸次消失。
可它們畢竟存在過,它們已經被曆史鐫刻了!
在無垠的時光長河裡,一直都會有人,看到這一頁曆史。
姬符仁眼皮微跳。
左丘吾臨死之前,替司馬衡解決了吳齋雪投影的隱患。
司馬衡也未負所盼,獨自在曆史墳場裡,成就了永恒。
人間此後豈有私?
姬符仁抬眼遙望曆史,微笑著道:“薑望超脫是天下公認的事實,倒也不是光王如來指鹿為馬。我亦親眼見證,難道司馬先生就可以信筆塗抹?”
在曆史墳場裡,迷惘篇章中,司馬衡的聲音傳回來:“在他簽約之後可以那麼說,但在他簽約之前,並非如此。”
姬符仁道:“史筆雖如鐵,真相仍需辯證。畢竟你司馬衡並不能落字為真,也不是永遠都擦亮了眼睛!”
“此亦公允之言。”司馬衡道。
姬符仁意有所指:“柴胤在混沌海匿證,是為我人族所迫。司馬先生也這般不顯山不露水,於曆史失落之地冒險獨證,竟是防誰?
司馬衡的聲音道:“防那些畏懼真相的人。”
姬符仁大笑道:“您乃人族大賢,史學大家,多年來漂泊曆史,苦尋真相。今既超脫永證,也是時候回來看一看了。”
司馬衡並冇有迴應。
姬符仁又道:“彆的不說,這超脫共約……司馬先生也當署名。”
那捲曆史青簡,慢慢地捲回。
司馬衡的聲音道:“送來曆史墳場,我自不缺筆。”
姬符仁笑了笑:“也行!”
祂們在這裡對上話了,韓圭卻不予理會。隨手將宮殿的大門關上,自顧踏步而去。
被陡然關在宮殿裡的姬符仁,剛“欸”了一聲,法祖遺留的聲音便在殿中響起——
“無規矩不成方圓。世間有此超脫之律,我豈不應?”
姬符仁低頭將手中的超脫共約展開,但見其上,果然有“韓圭”二字。
可卻不似“薑望”“暮扶搖”為新簽,而是字有陳跡……儼然簽在很久以前!
姬符仁沉默了片刻,又微微地笑了。
……
……
著作《德法三講》的吳病已,唯法而已,法治公行。
著作《證法天衡》的公孫不害,卻踏上德法並舉的路。
他最初濟法以德,就是受吳病已的影響。後來行俠濟德,義不逾矩,走出自己的道……最後失俠也失法。
吳病已在書裡說,“法為他覺,德為自覺。”又說“德不長倚,法能長循。”
公孫不害說,“法為天覺,俠為人覺!”還說“天人合一,德法並舉。”
兩人亦師亦友,亦在天光相會時,成為某一刻的道敵。
刑人宮空幽的宮殿被璨光鋪滿,法冠之下吳病已的黑髮都變成了白髮——細看來,是一條條纖如髮絲的純白色鎖鏈。
天下矚目,他仍冷硬。除了那飄飛的冠帶還像幾分歎息,他好像從來都冇有好好地告彆。
“公孫雖死,《刑書》未竟。”他開口道:“我將道成——道不為天下矩,是為天下守矩者。”
他立身於天刑崖,向整個現世宣稱:“超脫無上謂之永恒,我誌朽也。天下無法則吳病已亡。”
“荊棘煙海,懸尺紅塵。半卷刑書,逐字補全。十年之後,將請天下校之——列國有參差,諸天有公序。約其正者,乃為此矩。清濁故徹,使民得安。”
“天行有常,無情而公。世事無常,有情則法。”
“吳病已命孤之人,願為此事——”
他正視前方,正視這茫茫的人間:“阻道者亦複此麵,我刑者亦可刑我也!”
書山之巔,子先生俯瞰雲海,提起筆來,慢慢地寫了一個“禮”字。
而後繼續揮毫——
【《食禮》曰:“毋不潔,儼若祭,安定食。”安民哉!】
聖人言,倉廩足而知禮節。故飽腹而後言禮,故以食禮為先禮,以《食禮》為諸篇之先。
洋洋灑灑的文章,在雲海裡起伏,若隱若現……又好似群鯉躍龍門,躍於子先生筆尖。
同樣是雲海,隻是雲中無文字。抱雪峰頂吃魚的人,摩挲著那枚孔方錢,倒是冇有多餘的動作,隻暫歇了掌中好似永動的劍獄,輕輕覆過手來。
觀河台上白日碑,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劍。隨著食魚者的覆手,乃有白芒一柱,沖霄而起,盪開萬裡雲翳,好似劍光開天!
如果說白日碑尚且隻是籠統的“肆意為惡者,不可行於白日之下”,尚且有許多模糊的空間……是持劍者實力不足時,不得不有的“商榷餘地”。
那麼由公孫不害起草,將由吳病已補完的這部《刑書》,就將係統地闡述什麼是“惡”,什麼樣的程度,可以稱之為“肆意”。
白日碑是說“不能作惡”,《刑書》是說不能作什麼惡,以及會受什麼刑。
在法的意義上,二者相互支撐。
而子先生在書山所著的《禮典》,則是“應當如何”的一種勸導。是公孫不害欲舉而失去的路,是一種“德濟”。
這不是什麼開天辟地的新鮮事情,早在中古時代,就有似今的壯舉——
那時候它的名字,叫“禮法碑”。
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規,以及鼎鼎大名的“玉山子懷”,聯手豎立。它代表儒法兩大顯學迄今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,要為現世確立規矩,使人間有序。
後來的事情眾所周知。
當然今日的白日碑、《刑書》、《禮典》,與中古時代的禮法碑,所立背景不同,麵對的問題不同,甚至可能確立者的想法也不同。
但毫無疑問它們有共同的意義,如吳病已所說——
“清濁故徹,使民得安”。
跨過一整個近古時代,道曆新啟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後,這蒼茫人間,有了曆史的迴響。
滄海桑田,鬥轉星移,現世已經大有不同。
但對於美好人間的嚮往,自是能夠燭照曆史的暖光。
當初的薛規便死於此道,子懷也是在這條路上永失超脫之望。
今天的吳病已,亦複行之。
薛規所煉製的【荊棘笥】,仍然懸負在他身後。
他揹負著這一切,向永恒邁步!
成道者已經明確,護道的人也出現了。
今阻道者,竟有誰人?
天上地下,無非聽景國的聲。
山道上姬玄貞微微側耳,似乎聽到了什麼,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顆頭顱,對韓申屠道:“籠城乃盛國所屬妖界大城,平等國成員長期在此城活動,有妨人族對外大局——此籠城城主首級,許予三刑宮查之!”
同樣一顆頭顱,可以為威,可以為禮。
這位中央帝國的親王,矜冷轉身,自往山下去。
刑人宮前的應江鴻,卻是歸劍入鞘,對吳病已拱手一禮:“吳先生堪為天下楷模,誌朽之言,應某感佩。今舉大事,審查平等國餘孽一案,不妨改日——現世人族是一家,天下有序,亦中央所期。應某暫且移步,以免瓜田李下,惹人生憂!”
“在此預祝吳先生大道得成。”
他又是一拱手,才踏空而走。
“你說是誰給姬玄貞下令?”人群之中,胥無明悄聲問道。
作為長期值守天淨國的法家真人,在神霄戰爭結束、海族投降之後,他總算脫身,得到久違的自由。
“守邊”的代價就在於,吳預登台的時候,他不能親眼看著。吳預死後,他都冇辦法告彆。
作為他從小教大的弟子,吳預被公孫不害看中,收為衣缽,這本是幸事,是走向人生巔峰的開始。卻冇有想到,那一步就踩進了深淵。
天淨國裡寄托未來的驕子,最後血灑觀河台,屍沉孽海。
今時今日公孫不害伏誅,他其實是想問一聲,吳預陷於禍水,真是吳預自己的問題嗎?還是神俠彆有所謀,暗中驅之的設計呢?
可是景人在場,他不能問。景人走後,也不能再問了。
“還能有誰?”卓清如言之鑿鑿:“他可是親王!還有誰能使喚他?說起來他家的情況也複雜,晉王孫成了岱王,他家理所當然的大景第一宗親。不過兩位祖孫親王的關係……似乎冇有那麼融洽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過嚴謹枯燥,對於刑案之外的文字,她主打一個跳脫。倒還不能說她瞎猜亂寫,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據。
“說不清。”韓申屠淡淡地看來一眼:“不過我好像聽到祠堂漏雨什麼的。”
沉沉抑抑的法家聖地,終於有了幾聲笑。
天刑崖驟見疏闊,萬裡無雲,晴光照徹。
自此前路無阻。高冠博帶的吳病已越走越高,直至踏進光中,鐫為法的永恒。
……
……
“籠城的確是盛國興建,但這些年治權在誰手上,景國心裡不明白嗎?平時不肯鬆口,出事了它倒歸盛國了!”
名為“未城”的盛都,朝堂之上,盛國皇帝摔了茶盞。
一地碎瓷,蜿蜒茶溪,幾葉茶尖,還有一殿驚悚的朝臣。
籠城是非,人心自知。他們驚悚的是,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說出來!
“小皇帝”已經不小了,不過年幼登位,太後攝政,直至今日也少見做主,向來冇什麼存在感,是以雖然已經四十六歲了,和那位蕩魔天君同齡,卻還是在私下裡被稱為“小皇帝”……著實是蔑稱。
如果齊涯冇有記錯的話,這是“小皇帝”第一次公開對景國表示不滿。
以前都是不怎麼說話,任由臣議,然後選一個折中。今日卻是開口就定調。
這話……自然冇人敢接。
第一道屬國的榮光已經漸行漸遠,一九屆黃河之會時期的那種驕傲,早就煙消雲散。
現實能夠磨損所有驕傲的骨頭。
皇帝的憤怒就像一地碎瓷,無人來接。這大殿就越發的冷。
參加了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曹泉,作為殿中最年輕的將領,盛國年輕一輩的代表……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,垂頭看著靴子。
神霄戰爭後,景國的武功再次為諸天所確認。早就被牧國打殘、又冇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實的盛國,拿什麼支撐脾氣?
滿殿的聰明人,冇一個想得通!
“陛下,景國的行事風格一向如此。”江離夢出得班來,直接進入問題本身的討論:“現在的問題是,籠城的確在名義上歸屬於盛國,我國也一直有官員在籠城常駐。事柄已經被人拿住,就看咱們願不願意挨這一刀。”
發泄情緒毫無意義。一個成熟的政治家,應該遇到問題,麵對問題。江離夢對皇帝很失望。但身為盛國人,她不會逃避。
“也隻能捱了!”有禦史說。
也有悲天憫人之輩:“當下不宜開罪上邦,為百姓計……”
官員們七嘴八舌,很快進行到如何向宗國表達歉意,俯首認錯。
“嗝~哈哈哈哈哈!”一直在那裡打盹的盛雪懷,忽然打了個酒嗝,而便大笑起來。
“你——朝堂之上,你何等放肆!你笑什麼?!”有禦史怒指。
“我笑這一群廢物,滿殿豬玀!”盛雪懷也不理那洶湧而來的回罵,大袖一捲,徑往龍椅拜道:“今當死矣!盛雪懷不願死得不明不白。我現在就去殺了景使——籠城的事情,就推到我身上吧!我可以是平等國成員,可以是一真餘孽,任他們編排罷!”
作為曾經進入朝聞道天宮求道的驕子,一九屆黃河之會的黃金一代。
他並冇有踏足絕巔。
他向來寄情風月,閒散慣了,並非兵家,冇有統兵的才華。
壽千餘歲的當世真人,已然是國柱級的存在。可在風起雲湧的今天,於**大潮之中,確實是起不到太關鍵的作用。
但狂生罵國,多少可以叫人聽到聲音。他的狷狂恣意,也是一種把事情鬨得更大,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辦法。
唯求以此,讓景國多些思量!
“行了,歇朝吧。”巽王李元赦就在這時走入殿中,他揮了揮手:“江離夢、盛雪懷留一下,其他人都散了。”
人群魚貫而出,轉眼空空蕩蕩。
滿殿文武,除了李元赦特意點名的兩個少壯派,就隻剩下國相夢無涯,兵馬大元帥江如墉。
這是盛國最高的權力構成。
在這個時候,盛國太後也從後殿轉出,坐在皇帝旁邊的鳳椅上。
皇帝在龍椅上正坐。
朝臣印象中唯唯諾諾的皇帝,此刻卻顯出一種莊重。
“國將亡矣!”他肅穆地道:“諸君何以教我?”
江離夢恍然一驚。
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——
景國以妖界籠城之事來宣稱,並不是簡單的“功為我取,咎由爾擔”。
而是“中央一統”的信號。
他們要收攏道脈力量,開啟**進程了!
天下道屬國,要儘歸於一。一切道屬國,都是道脈的籌碼。
這也是中央對道門的進一步掌控。
盛雪懷正是已經看到了這一點,才悲愴作態,狷狂求死。
而皇帝早早看到了這一點,那麼他的怒火,其實是一種疾風捲秋草的試探。想看看盛國上下,心氣如何,有幾分還擊的可能。
結果自然是悲觀的。
“戰爭毫無機會,倚牧仗齊更是臭棋,如果一定要被誰吞掉,還不如歸景。好歹道脈一體。”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開口:“然而宗廟所在,社稷所期,陛下如若決心抗爭,臣必竭死,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。”
江離夢的後知後覺,一定程度上說明瞭江如墉對國家大事的端重。
但無論怎麼端重,無論思考多久。從軍事上考量,盛國是一點機會都冇有。唯一的喘息機會就是“倚牧仗齊”,但那一定會導致更悲慘的結局。
皇帝並冇有怒容,顯然對這個答案是有預期的。他看向國相夢無涯:“此事道門可能從中轉圜?中央欲匡天下,應當先去啃那些硬骨頭,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?”
夢無涯搖了搖頭:“閭丘文月佈局縝密,當今景天子落子無痕,擅長溫水煮青蛙……當你察覺到的時候,往往結局已定。”
“神霄戰爭結束不過兩年,大家都還冇有消化好神霄收穫。”
“中央選擇在這種時候開啟**進程,定然是有幾分把握的。在**的進程裡,道門大概率不會拖中央的後腿。”
作為蓬萊島出身的真人,他是能夠把握蓬萊島真實態度的。
“也就是說,若我們能扛住第一波攻勢,證明中央在當下無法完成大一統,道門還是會出麵乾涉……”盛國皇帝抓住了關鍵,又看向江如墉。
江如墉苦澀地搖頭:“我們扛不住。”
氣勢暴漲,如潛龍將飛的皇帝,瞬間又收斂了戰意。他無懼於親征浴血,可是也冇有這個機會。終究默然片刻,澀聲安撫臣屬:“國力如此,非將士之過。”
江離夢今天才意識到,自家皇帝其實是個有智慧的。而且堅韌,而且修為不俗……簡直明君之相!
這麼多年的“小皇帝”,無非是韜光養晦。此等事例,史書不鮮。
唯獨可悲的是……
扮了半輩子豬的皇帝,冇能等到一鳴驚人的時候,卻等到了年關,馬上就要被宰殺分肉了。
其哀其寂,見之何悲!
“中央帝國當下的戰略已經非常明顯——”
“在內整合力量,在外抓小放大,對霸國以震懾為主、敲打為輔,對大國大宗以敲打為主、削割為輔,對小國以吞食為主、降服為輔。”
李元赦麵無表情:“我們盛國屬於中央帝國眼中的‘內部’。”
巽王李元赦長期以來是這個國家的擎天玉柱,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優點,這些年來有很多次生死懸命的瞬間,他最終都活了下來。而隻要他還活著,盛國就始終有一口氣在。
“不幸之處正在於此,幸運之處也在於此。”盛國太後開口道:“景使問責,說明他們也想儘量平和地解決這件事。現在拱手將祖宗基業奉上,看在同屬道脈的份上,應該還能換回一個世襲罔替的王爵——我兒後代,富貴不缺。”
作為先皇成帝的枕邊人,她見證了這個國家最有野心的時代,也看到瞭如今的誌衰意疲。這個國家和她一樣都老了。
江離夢分不清這是不是太後的真心話。是分析還是試探。
這些年她成長了很多,自認為不會再被林正仁那樣的人愚弄。但今天又有些恍惚。林正仁隻騙到那裡,是因為那裡就是目的。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,她甚至不知道盛國皇帝庸名之下的這幅麵孔!
她也是聰明的,但聰明和聰明之間,隔著溝壑萬頃。
這些人真要騙她,騙一輩子又何難?
李元赦又道:“彆忘了,蓬萊島大掌教和大羅山掌教,現在都還在遠古星穹,等待龍佛衰死。”
“現世隻有一個新晉的玉京山大掌教餘徙,他恐怕孤掌難鳴。”
“道脈冇有反抗的理由,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。這正是景國現在對道屬國下手的原因。”
“中央要收緊拳頭,接下來便是橫掃天下。”
“我們盛國或者還要殺幾個人……其它道屬國,無非傳書而定。”
他還有一件事情冇有公開說,但皇帝和太後都知道——
當初殷孝恒之死,是他向平等國泄露了訊息!
寫在中央帝國的卷宗裡的記錄,就是平等國趙子、錢醜、孫寅,聯手殺了殷孝恒。
現在他已經知道,事情發生了變故,平等國幾人來不及趕到,真正動手的是宋淮。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萊島聯手誅一真的起筆。
而宋淮是蓬萊島的天師,盛國一直都歸屬於蓬萊島這一脈,他李元赦卻成了不知情的棋子!
景國佈局天下,早就困死了這條大龍,隻是今天才提子。
籠城是一個還有得聊的事柄,景國真正的殺棋,還並冇有放出來。或者正等著他表態。
“如此說來……”盛國皇帝交疊雙手:“朕根本冇有選擇,盛國隻有一條路走——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。”
江如墉沉默。
盛太後亦不言語。
夢無涯澀聲道:“恐是如此。”
冇有人說先皇遺誌,冇有人聊宗廟社稷。那些東西的意義,隻存在於還有力氣還手的時候。
盛國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閉上了眼睛,再睜開時,已經非常平靜:“但朕可以決定,這降表什麼時候送。”
李元赦終於露出了笑容,隨即又變得更加苦澀。
盛國今君更勝舊君,盛國卻衰於舊時。國爭之殘酷,正是無數段殘酷人生的總結。
“正是如此!”盛雪懷陡有幾分激動:“吳宗師將全《刑書》,子先生在著《禮典》,白日碑已經響應。我看這天下早晚有變化,非他姬鳳洲一言之人間!”
江如墉搖了搖頭:“白日碑不審判戰爭,《刑書》《禮典》也不涉於軍事——且不說那一位已經超脫無上,不涉人間,即便還在,他也不會乾涉**進程。”
李元赦微微頷首。
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隻考慮軍事,但最聰明的地方也在於此。
龍椅之上,皇帝已經做出決定。
“大爭之世,魚龍並起,野心之輩攪弄風雲,朕卻見黎庶之悲——**固一也,天下當定!”皇帝按著扶手,慢慢地道:“今中央天子,雄視**。道脈同源,我盛國自當襄舉。”
“不過江山百代,替姓非旦夕之功。人文千載,易幟傷民心之寧。大事當徐圖,珍饈且慢燉。”
他下令道:“雪懷,你文采斐然,為天下之先。這降表擬文,就交予你。以周全百姓為上,務必斟酌文辭,慢慢地想。”
盛雪懷當即行禮:“臣一定仔細斟酌,淚血乃就。”
江離夢琢磨了一番,才覺出滋味——景國以“籠城”為藉口發難,拿盛國開刀。皇帝跳過此事,直接上降表,點名中央帝國的野心。而這降表的時間,取決於盛雪懷何時“淚血滿箋”。
盛國跳出必敗的戰場,將脖頸從鍘刀下挪開,先看看天下人的反應。
秦楚齊牧荊,甚至黎魏雍,哪個願意看到景國這麼順利?
生機就在變化中。
李元赦則看向夢無涯:“夢相,勞煩你回一趟蓬萊島,向東天師好生請教。盛國向來以蓬萊為上脈,今既迷途……但請他指點一二。”
的確他很早就被宋淮放棄了。
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,還是那時候季掌教的意思?
那時候的宋淮,和現在的宋淮,又還是一個想法嗎?
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園那一戰,隻覺此中有滋味……未妨待風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