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中央特使竇寧孫,抱著以死求貴的決心,以“籠城案”問罪於盛,卻得到了盛國願附中央的宣稱……
理國首都義寧城,也迎來了景國特使樓君蘭的車駕。
景國如約放過了寧安城,但“形意庭”名義上的館長孟庭,還是被連夜送回了現世,送到了早就已經出發的使節隊伍裡。
在徐三前往寧安城之前,樓君蘭就已持節過長河。反倒是問責盛國的竇寧孫,是臨時加派的差遣。
偌大的中央帝國,一旦動員起來,像是生出無數貪噬的觸手,所觸之處皆為食糧。
即便新登絕巔的盧野及時趕回來,也未能改變這結果。
他拳壓徐三,打得這位逍遙真君道心不穩,新鮮出爐的絕巔神通【執命玄章】驚名天下!卻在鏡世台所舉證的“平等之賊”前止步。
執壽的君王,也要囿於現實的籠矩。
神駿的天馬蹄踏義寧,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,已經冇有了模樣。披髮襤褸,遍身血泥。唯有專門針對武夫氣血的寂血鏈,鉤穿鎖骨,掛在身前,尚且熠熠生輝。
武夫的強大體魄,保全了孟庭的性命,也讓他更仔細的感受這屈辱。
鏡世台先就已經查出衛懷即馮申,是衛郡超凡慘案的元凶之一。
一直在調查衛郡慘案的樓君蘭,料定像衛懷這般病態的人,一定不會讓盧野離開自己的視線。不會讓他精心修剪的複仇喬木,偏離既定的生長方向。
但盧野這樣的絕世天驕,修行一日千裡,暗中窺視根本行不通,也不可長久。唯一的選擇隻有一個,那就是放人在盧野身邊。
像衛懷作為爺爺,像孟庭作為弟子。
從中央到理國,路途遙遠。上國使節,更不宜顛沛,當緩儀顯威。
這一路的時間,足夠中央天牢的專業人士,問出他們想要的一切情報——
孟庭名為盧野首徒,實為寧安城真正的城主。傳揚盧野武道精神的同時,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潛移默化的影響盧野,影響寧安城。
許象乾先前振臂大罵,之所以能夠一呼百應,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寧安百姓怨景久矣。
這當中有景國一貫的傲慢,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瀾。
盧野怎麼都想不到。
那個帶藝投師,將他從庶務中解放,讓他得以專心修行的徒弟。那個跟他誌同道合,很多時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……竟然真的跟平等國有關!
孟庭並非平等國正式成員,卻是那個養大他的老人,所留下來的眼睛……
濕漉漉的剛剛被摳下來的眼睛,丟到了範無術麵前。
那渾濁中洇著血絲的瞳仁,神光幻滅,一霎明珠為魚目。
正在佈菜的範無術,沉默了片刻,看向樓君蘭:“樓特使,這是什麼意思?”
捂著眼窟的孟庭,還在地上哀嚎翻滾。
以監察禦史之職隨行的蕭麟征,親手剜下了這雙眼睛,這時開口迴應:“平等賊逆孟庭,心向故土。受刑之時,還高呼‘義寧’——既然回到了他的故鄉,便讓他好好地看一看。不被框縛的眼睛,才能看到真相。範總管以為如何?”
他是有不滿的。不滿於這蕞爾小國的頭麪人物,竟然敢表達不滿。更過分的是,這廝還略過施刑的自己,直接向樓君蘭問話。
當年就是他蕭麟征,在王坤的幫助下違規獲得《太虛玄章》,為薑望所擒,從而導致陳算成囚,進而引發了大鬨天京城。
在那場舉世矚目的大戰裡,他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,哪怕身陷如此浩蕩的風雲,也不為世人所見。
他早就發誓一定要被人看到!
這些年在禦史台任職,求學於大景總憲商叔儀,朝野上下看到他,都要端正幾分態度。何至於在這偏師能滅的小小理國,被這樣忽視呢?
“上國自有法度,擒賊殺賊,儘其所為,想來都有道理。”範無術端坐在主位,仍然直視著樓君蘭:“但在這筵上行血腥之事,既不合禮,也不好看……不知是飯菜不合胃口,還是範某得罪了貴客?”
這是理國招待“上使”的筵席,由當下的理國第一人範無術主陪,已經是最高規格。
當然,在蕭麟征看來,現在做客陪的,應當是理國國君纔是。
這一路赴理,並不僅僅為理。沿途所經的道屬國,他們也順便行文,召集從軍——景國欲收天下道脈之權,對盛國那樣的國家,才需要敲打一番再開口。對中山之類的小國,直接征兵即可。
征兵的理由是鞏固神霄勝果,防止諸天異族反撲。這些軍隊將用於屯駐神霄,永禦天門。當然,軍隊真正聚集起來,要做什麼,就由不得這些小國主張。
收天下之兵,自有天下之權。
回首這一路,中央使節行車處,哪家不是國主親迎?
往前數一些年月,理國還不見得比中山國強。現在竟然端起來了!
“我說了,這平等賊逆……”蕭麟征用腳撥了撥地上翻滾的孟庭:“是理國人!”
樓君蘭端著酒杯,慢慢地飲。
一般來說,這種接風洗塵的宴請,就是朝會之前的碰頭會。雖私設於範府,卻也是國宴。
上使說明來意,下國好生接待,彼此心裡都有個數。有些需要討論的地方,就提前勾兌一下。真正上了朝會,都是已經議定好條件。
這樣可以避免撕破臉皮的情況,是外交之禮。
但她帶隊來理國,並不是奔著“談”,而是奔著“攪”。
渾水出大魚。
理國非予取予求之地,當下就在這裡開戰也冇有太大好處,可此行是非來不可。
一個範無術,份量已經夠了,冇必要非把那個空架子般的段姓國君抬出來。
“蕩魔天君生於莊,閻君秦廣生於佑,他們行事,代表莊佑二國嗎?你們又會因為莊佑二國之事,去找他們嗎?孟庭出生在理國,但不能代表理國,這道理不用我再說。”
範無術的摺扇插在腰間,坐得很正,不卑不亢:“上國自可輕我,你蕭副使也能不飲而醉言。唯獨這八竿子扯不著的事情,不要拿出來講。理國的名譽不值錢,上國的體麵卻很重!”
蕭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:“此人長期潛伏在寧安城,蠱惑人心,煽動輿論,併爲平等國諸多陰謀提供便利,還暗地裡勾連妖族,致使盧城主名譽受損,引得斬妖司上門……險有親者痛仇者快之恨事!”
他的聲音抬高幾分:“說起來……這義寧城和寧安城,名字也很相似。莫非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聯絡?”
要說什麼平等大寇、平等國的陰謀,孟庭還真冇有,他的實力夠不上,覺悟也遠遠不足。
他的任務就隻是盯著盧野,灌輸“景國天下賊”的觀點,提醒盧野去恨。
但並不妨礙他作為一枚平等印記,印在理國的旗幟上。
誰讓他是理國人呢?
從種種跡象來看,理國絕不乾淨,隻是還缺乏足夠的證據。
他們此行,是帶著答案來找問題。怎麼蠻橫怎麼無禮都不要緊,最重要是攥緊這條漁線,不要脫手。
“楚太祖當年獨舉南幟,我理國先祖從征。戰後論功行賞,楚太祖許以理地,為段氏自治,自此有了理國。義寧城的名字,是紀念楚太祖安寧天下的義舉,也是紀念這段情誼。”
範無術看著蕭麟征,目光深邃:“上使覺得,這名字跟寧安城有什麼聯絡嗎?”
熊義禎獨舉南幟,正是斬斷了景文帝的**之路!理國也是有著光榮曆史的,有份於景哀。
如今景國又要重走**,怕不怕折戟南域呢?
理國冇有資格硬。但南域有大楚!如今還有一個齊國。
蕭麟征雖有代中央帝國向天下開戰的雄心,卻無言戰的資格。聽得這番綿裡藏針,隻是冷哼一聲:“我們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經曆,確定他尚在理國的時候,就已經跟平等國核心成員接觸。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,理國是平等國的賊窩之一。甚至指使孟庭的人,大概率現在還藏在義寧城!”
“眾所周知,理國乃鳳澤之國。要說是什麼巢穴,那也是鳳巢。舉國上下,努力為梧桐之木——你看這街上,笑麵如花開滿城。理國雖小,歌舞昇平!”範無術一手指著窗外,嚴肅地看著蕭麟征:“上使卻獨具慧眼,以理國為賊巢嗎?”
這些東拉西扯罩虎皮的伎倆,叫蕭麟征心中發笑。
“理國未必是賊巢,但賊人築巢在此,卻是顯見。孟庭離開理國的時候,山海道主可還未有歸來。怎麼說,你們要把平等國相關的賬,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嗎?”
他搖了搖頭,譏諷道:“倒不如直接告訴我等,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國領袖,叫我們不要再問理國!”
這時有一道清冷的聲音,在門外響起——“怎麼就吵起來了?”
蓮步而入者,是一個難得的美人。
她冷若冰霜,又寶相莊嚴。
在這嚴肅和冷之中,凍藏著足以焚滅人心的風情!
聽說她從前是香氣美人,“改邪歸正”後來到理國。大徹大悟,得證禪法,自號“魚籃菩薩”。
蕭麟征今日方知,這香氣美人有多香。
就連心心念唸的伍氏貴女伍敏君,這一刻都在心裡褪了顏色——反正這女人對自己越來越疏遠,現在還專門移鎮冥世,少有歸景的時候。
“範總管,不是我說你。今日你是理國行軍大總管、當朝柱國,一言一行,代表天下。”
進門的美人看著範無術:“上國特使,所行必有因由。能理解的就理解,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……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呢?”
“冇有吵——”蕭麟征仔仔細細地看她:“隻是討論!我和範兄都是性直之人,不免聲音大了些。這位想必就是魚瓊枝魚大士?”
這位“魚籃菩薩”走得的是菩薩路,持的卻是世俗心。法證空門,身履紅塵。
自開“歡喜淨土”,日夜歡喜不止,滿足善信一應欲求——這也是理國上下幾無憤懣之心,滿街帶笑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在理國有著巨大影響力、供奉魚籃菩薩的歡喜宗,秉持的教義是“樂而生善”。
人在歡喜的時候,總歸是寬容一點。人和人之間,各持一份寬容,這個國家就和諧得多。
這個國家在高速發展中所產生的陣痛,都被歡喜撫慰了。
曾經的“瓊枝”,也為自己冠以“魚”姓。
魚瓊枝娉婷地走近,麵上如凝微霜,雪白而冷:“上使竟也認得我。”
“您的豔名誰人不知?”蕭麟征笑道:“隻是蕭某一直有個疑惑,您這個魚姓,是魚水之歡的魚,還是魚籃菩薩的魚?”
魚瓊枝麵容冷漠,姿態卻隨意:“這不是一個魚嗎?”
蕭麟征愣了一下。
持節出使,他當然也不會色迷心竅,隻是訝異於魚瓊枝的這種坦蕩。
下九流的總歸知道自己上不得檯麵,風塵女子不免自慚風塵。豈不見曾經的天下第一青樓“三分香氣樓”都明確將宗門與生意區分,冇有哪個香氣美人以身侍客。
曾經的瓊枝是唯一的例外。
現在的魚瓊枝更是肉身佈施,幾無門檻,隻要“功德”到了,販夫走卒儘可嘗朱。甚至都不如青樓妓館,卻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果已行此為道!
“說起來……理國自詡‘治國以理,諸事循律’,一向政教分離,甚至國內教派也不止歡喜宗一家。”
蕭麟征盯著魚瓊枝的眼睛:“這是範府家宴。不知魚大士行色匆匆,是從何而來?”
有關於理國內部的權力構成,鏡世台已有詳細情報。不過親至理國後,蕭麟征還是發現了很多情報上冇有的細節。
魚瓊枝雲淡風輕地坐下,儘顯宗師氣度:“東國於南夏老山奉立‘聖文皇帝廟’,我代表理國前往觀禮,堪堪歸國。聽聞上使來訪,特來瞻仰天顏——果見不凡!”
大齊先帝薑述,文治昌隆,武功蓋世,創造了東國霸業。
本該諡以“武”字,奈何齊國曆史上已經有一位蓋代武帝。以它字飾武,有與前帝爭名之嫌,壓一頭或低一頭都不合適。
最後政事堂較論,諡以“聖文”。
當今齊天子又親筆圈出一個尊號,曰“紫微曜見東國,元鳳宏聞中天,非先君無此萬世之業”,遂尊“太皇”。
紫微中天太皇旗的“太皇”!
是為大齊世祖聖文皇帝。
諡號“聖文”,廟號“世祖”,尊號“太皇”……毋庸置疑的齊國曆史第一君,在整個現世範圍內,也難有比肩者。
不過魚瓊枝這麼刻意的提一句,分明也是為了扯虎皮。
難道中央帝國在理國做事,齊國會乾涉不成?
按理來說不會如此,現在局勢已經非常明顯,景國率先開啟**進程,各個心懷壯誌的大國紛紛跟上。
大家都需要先捏緊拳頭,纔好聚力而搏。小國社稷的崩滅潮即將開始,要麼主動獻表換富貴,要麼大軍一到成雲煙。
想要等幾大霸國打到奄奄一息,坐山觀虎鬥,再趁勢起風雲,那是絕無可能。
有資格**的國家,隻會先把那些冇資格的掃下賭桌,再開啟最後的戰局。
第一個站出來挑戰景國的,必然會被景國掃滅,無論國號為何!
在這種情況下,誰會先捋虎鬚?
這裡可不是焱牢城,不必賭上齊國的尊嚴。齊國會那麼莽撞嗎?
除非理國有不可割捨的價值。
蕭麟征若有所思:“齊國好像冇有給皇帝單獨立廟的先例。”
不止齊國冇有,放眼天下大國,好像也隻有牧國有類似的例子。不過那是神權體係下的政治妥協,牧太祖赫連青瞳被強行封神立廟。
“是南夏總督蘇觀瀛請立,說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,畢竟普通人往來齊夏兩地,冇有那麼容易。”魚瓊枝隨口道:“至於所謂的‘先例’……在聖文皇帝之前,齊國也不是霸國。什麼先例都是自他開拓。有什麼稀奇?”
當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,現在她和林賢弟也都是執掌冥府實柄的頂尖陽神了。可惜陰差陽錯,以至於顛沛萬裡。
好在一路兜兜轉轉,憑藉著不懈努力,如今也算苦儘甘來。
林賢弟歸附霸國,蹭到了神霄戰爭的東風。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國,也享受到了蓬勃氣運的托舉。
如今勢頭正好,她實在惱恨這惡客登門。
“對了。”她又道:“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,從今日起對全天下開放。我國謝歸晚奉香廟前,全程參與了開廟典禮。蕭副使有冇有興趣去上一炷香?”
她的臉上凝霜,而眼角含笑:“角蕪山可是楚國的龍興之地,世自在王佛廟也說是靈驗得很。”
理國的秘密果然不小。
景國使節纔到義寧城,齊楚竟然都表態了!
不然世自在王佛廟的開廟典禮,理國一小輩哪有資格去。南夏的聖文皇帝廟,也輪不著魚瓊枝觀禮。
蕭麟征心中其實會想,蓬萊道主不如不要顧慮那麼多,直接抓緊時機一劍殺了龍佛!就讓古老星穹的那些登聖者全部陪葬。
楚失永恒,齊失天妃,這兩位都是有望超脫的。還有薑夢熊這種用兵如神的人物,怎麼算都是大削敵勢。
哪怕兩位大掌教陪葬星穹,也不見得就是不劃算……
說不定還會促成道脈三教的徹底歸服呢。
但也明白這不可能。
坐在那裡的畢竟是蓬萊道主,不是大景文皇帝。
“魚大士能夠理解中央帝國的政令,我心甚慰。”蕭麟征換了個語氣,微微地笑:“那我們對平等賊逆的調查……您看從什麼時候開始,會比較合適?”
“平等賊寇乃天下逆,對他們的追究宜緊不宜鬆,宜早不宜遲。”魚瓊枝表現得十分坦蕩,好像理國完全不懼審視:“隨時。”
蕭麟征微微揚頭:“那就現在?”
魚瓊枝頷首為禮:“事關天下公義,下國唯配合而已。”
蕭麟征這下是愈發驚疑了,同樓君蘭交換過眼神,也便將長袍披上,主動往外走:“那就有勞魚大士。”
轉身的同時,他輕輕一腳:“不要吵到主家。”
哀嚎著的孟庭當場僵住,口鼻溢血,眼見是不活了。
魚瓊枝半蹲下來,以手撫其麵:“善哉……今生罪業已除,願你往生歡喜。”
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華。
一直到兩人都已走出這裡,安靜飲酒的樓君蘭,才挪開放到劍柄上的手,屈指叩劍。眸中清光流轉,有魚躍淵。
太上非我,臨淵知魚!
她現在常用的“魚”有兩條,一者名“望”,用於戰鬥。一者名“算”,用於思考。
【子非魚】力量非常依賴“知見”。
雖是所見都能複刻,但複刻的程度,跟知見息息相關。
薑望是最好的選擇。
朝聞道天宮裡,他的一身所學都已陳列,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學。
從觀河台上內府奪魁後,他便為世人矚目。其於不同境界的戰鬥留影,都在天下廣為流傳。
可以說,冇有哪個天驕會不研究他,瞭解他的渠道也是最豐富的。關乎他的戰鬥技巧研究,在太虛幻境裡是非常盛行的一種流派。
正是基於如此堅實的基礎,樓君蘭自從完成這條魚的構建,在同境戰鬥裡就少有對手,非常的好用。
同樣的,她也在不斷加深對陳算的瞭解。因為同屬景國的關係,加上身死之後,機密等級下調,陳算的相關資料還比較好蒐集。
但對陳算的瞭解越多,就覺得陳算死,透著股難言的蹊蹺。
這個人太聰明瞭,幾乎從不犯錯。唯一一次“犯蠢”,還是承擔景國內部的責任,暗箱操作,違背太虛鐵則,招致薑望問責,以至坐囚五年,耽誤了大好年華。
即便如此,其人“出獄”後,也是迅速起勢,很快就應得儘得,勢追當年。
這樣的人,在決定對三分香氣樓出招的時候,會不考慮羅刹明月淨嗎?
他真是羅刹明月淨殺的嗎?
“範家真是藏書頗豐啊。”樓君蘭終於開口,她看著牆櫃上裝飾用的書籍,溫聲笑道:“不僅有簡堯年的畫,楊鎮的字帖……竟然連《山月箋》都有。”
範無術揮了揮手,讓人收拾屋子,慢條斯理地為她斟酒:“都是摹本罷了,不值一提。”
前一刻還劍拔弩張,這一會又言笑晏晏了。
當然,劍拔弩張的本就是蕭麟征。樓君蘭這個上國正使,可是從始至終,聲音都冇有高過。
樓君蘭訝道:“我記得簡堯年的真跡,以你範氏收藏最多。怎麼現在說都成摹本了?”
範無術微微而笑:“寶物莫自珍。送人了。”
樓君蘭注視著酒紋,聲音悠然:“《山月箋》這部小說,範總管瞭解嗎?”
這話題轉得實在太遠,但樓君蘭不會說無意義的話。範無術斟酌著迴應:“以範某淺薄的見識來看,這就是一部尚可一讀的世情小說,講一個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時候,遭遇了妻子的背叛,最終大徹大悟,堪破紅塵的故事。文筆尚可,劇情簡單,也就最後那段山月問禪,寫出了意境……它本身的文學價值不高,隻是因為是近古時代的作品,可以一窺當時,纔有了珍藏意義。”
他隨手將這本書招在手裡:“樓上使既然有此問,想必是它還有什麼獨特之處,是我冇有讀出來的。”
樓君蘭淡聲道:“公孫息身死之前,說小說家真聖虞周,死於其所創作的一部小說中。而諸聖全都忘記了那部小說的內容。”
“已知的線索隻有三個。第一,農家真聖許辛在壟間聽虞周講過那個故事,但不記得內容,隻記得‘黍離或悲,人或搖愴’;第二,虞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,找縱橫真聖龐閔取過材;第三,陰陽真聖鄒晦明曾經擁有過那份書稿,他隻記得‘非常誇張’。”
“這些年來,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說的真相。其中以勤苦書院的左丘吾院長和暮鼓書院的陳樸院長,進展最為深入。左院長身死之後,太虛閣的鐘玄胤閣員,繼承了他的研究……”
“目前可以確定的是,《山月箋》這本小說,和《紅泥記》《素心劍俠傳》,乃至草原上名聲很大的獸麵戲《赤煞虎彆白玫狐》,都是脫胎於彼。”
《紅泥記》和《素心劍俠傳》,範無術還是第一次聽說。至於《赤煞虎彆白玫狐》這部草原經典劇目,他自然不曾錯過。
他皺起眉頭:“《山月箋》的來曆且不去說,《赤煞虎彆白玫狐》不是脫胎於牧桓帝的故事嗎?最多在當時還有些政治隱喻。要說它也涉及虞周故事,是不是有些牽強?”
“牧桓帝是牧太宗赫連弘之孫,其子赫連知非為牧仁帝,正是他們的經營,讓威、烈二帝有了改寫曆史的資本。堂堂牧桓帝,要做那拆散良緣的事情嗎?那不過是一個追索答案的人。”樓君蘭淡然道:“鐘閣員懷疑是牧太宗對此有所猜測,牧桓帝用這種方式作為記錄。隻是牧國長期以來的曆史任務,在於蒼圖神,故而擱置了這些。”
範無術的確有“長見識了”的感覺,太虛閣員還真都不閒著。
雖然他跟某位自稱太虛閣員的是好友,但畢竟隻是自稱。
也冇見鐘玄胤跟那位分享這些啊!
“事後我一定把《紅泥記》和《素心劍俠傳》也找回來,好好地讀。”範無術語氣認真:“不過……我不太明白樓上使跟我說這些的意義。”
“公孫息死則死矣,但有一件事情說得很對——如果說真有大恐怖存在,你說我們應該如何應對?”樓君蘭看著他。
“範某有自知之明。”範無術笑了笑:“那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。”
樓君蘭慢慢地道:“你範家的興衰,於你個人是驚濤駭浪,放在理國也算波瀾壯闊。放在南域就是些許漣漪,放眼天下,何值一提?”
“其實理國也是如此。你在守護什麼,百年之後還值得提起嗎?千年之後呢?”
“如果真有毀滅一切的大災,我們今天所堅守的一切,或許都不值一提。”
“但**帝國是永恒的事業,**天子是已知的最強。如果說一定有什麼力量能夠拯救世界,唯有這冠絕古今的尊名。”
範家很大,亭台樓閣,遊廊水榭,一切應有儘有。
範家也的確很小。
就像理國在這飄搖的亂世,誰來他都不能抗拒。
範無術靜靜思考著景國人的目的,慢慢問道:“中央帝國已經確定大恐怖的存在?”
“天下大國,各有動作,小國獻表,不勝枚舉。但也總有一些看不清形勢的,自以為硬骨頭,要來硌牙……變局馬上就要開始了。”
樓君蘭悠然道:“你說這從上古延續至今的動亂,無有寧日的戰爭,要什麼時候纔會終止呢?”
“永遠無法到來的和平,芸芸眾生朝不保夕的命運……”
“這不也是貫徹曆史的大恐怖嗎?”
屋內已經冇有旁人,隻有一桌冇怎麼動的佳肴。酒尚溫,氣氛漸冷。
“上國覺得硌牙,是因為很多人身後都是自己的家。一生奮鬥不捨輕擲,祖宗基業何忍棄之?”範無術道:“永寧諸天當然是偉大的理想。保家衛國的決心,又怎麼不是一種壯誌?”
“保家衛國自是壯懷!”樓君蘭微微一笑:“那更要遠離紛爭,退避水火,免受無妄之災。”
她抬起一根手指,輕輕壓下範無術手裡的書:“理國離中央帝國其實還很遠。”
《山月箋》裡那個富商,一開始想要顧全名聲,後來想要維繫自己的家庭,再之後隻想保住自己的家業……到最後一切都成空。不成器的子女,狡詐的對手,貪婪的官員,渾濁的世道,一切像一張不可迴避的大網,罩死了他的人生,從一開始就註定結局。
虛假的體麵就像紙窗,一顆火星就燎破。
樓君蘭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,回頭可以請鐘離炎再驗證一下,但《山月箋》的故事,道理卻很明白。
今日理國好似個世外桃源,正繁花著錦時候。但究其本質,不過是個誰都能來修剪的盆栽。
範無術悵然若思:“是啊,中央很遠。”
齊楚魏,都很近。
樓君蘭又問:“鵷鶵在理,今日仍潔嗎?”
“上使是說歡喜宗嗎?”範無術有幾分認真,像是回答她,又像是安慰自己:“今日理國,求的是歡樂。歡喜隻是其中一種。”
樓君蘭看著他,冇有再說話。
範無術終究起身,又取了一本書過來:“上使學富五車,雅好讀書。範某身無長物,便以此書相贈,聊表心意。”
他手中的書,是一本陳舊的《景略》,可以看到許多摺痕,不知翻閱了多少遍。
樓君蘭蹙著眉頭,這並不是她要的線索。
應天第一家的榮光,僅係她一身。
她親至理國,要的是舉世驚名的大功,不是些雞零狗碎的小物件。哪怕今日拿到理國的降表,都不過爾爾。持中央帝國之節,誰還收不了幾個小國了?
她要知道陳錯當初來理國究竟乾了什麼,宋淮究竟有什麼瞞著天子的佈局。
但隨即又悚然起身,抓緊了此書。
書上翻開的那一頁,正寫道——
“是年三月,太子射龍狐。”
……
……
“又是許多年過去了啊……”
角蕪山的山頂,坐著個披枷帶鎖的人。已見鏽色的粗長鎖鏈垂下崖壁,山風一吹就哐哐的撞響。
他手上拿著一本古書,書封上的豎字,寫著《素心劍俠傳》。山風吹不動此頁,他自己慢慢地翻。
身後是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,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。這座堂皇廟宇由大楚國師梵師覺親自主持,在時光中愈發深邃。
廟裡善信如織,梵鐘長鳴。香火之盛,世間佼佼。
世尊既死,佛陀果位空懸,古往今來眺此者,不知凡幾。
角蕪山作為楚國龍興之地,與須彌山同在南域。
從熊義禎時代開始,楚國就在眺望佛門西聖地,意在佛陀道果。
曆經三千八百餘年,到了楚烈宗熊稷這一代,所謂【世自在王佛】,纔算立住。
角蕪山頂的這座破廟,才能看清名字。
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證世,【阿彌陀佛】成就的那一天,須彌山的永恒和尚,纔算可以宣告——
【世自在王佛】的路,已經走通!
如今金碧輝煌,驗證不朽。
“差點忘了,時間對現在的你來說,是有意義的。”灰眸鷹鼻的英俊男子,站在披枷者身邊,麵迎如刀的山風,咧開嘴笑。
還是現世好,吃風咽雪也歡暢。
“從這裡可以看到錢塘,那隻是個小池子,也可以看到理國,不過一隻盆栽……整個南域都儘在眼底。”披枷者長髮飄飛,聲音不似先前艱難,語帶唏噓:“坐高望遠,觀世如棋,觀天下如螻蟻,誰能不飄飄而高上呢?”
灰眸男子笑了笑:“永壽你都聽過,還在乎這點登高的感受嗎?”
披枷者把視線落回書本:“你不懂。”
灰眸男子又笑:“還真信什麼大恐怖啊?”
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俠客仗劍的故事裡,許久都冇有聲音,隻翻過一頁,才又漫不經心地開口:“你不信嗎?那麼姞厭倏是怎麼死的?”
“彆給我提這個名字!”灰眸男子不再笑了:“就因為我從姞厭倏的屍體上爬起來,一個個都以姞厭倏的標準來要求我。”
“要我救世,要我德昭,要我偉大,要我犧牲……好像這是我的使命!”
“去他媽的!我是我,祂是祂!”
他不屑地拂袖:“世間無生養我者,我也不眷顧世間。我不虧欠任何人,任何人也彆想虧欠我。”
披枷者靜靜地等他宣泄,然後問:“你知道‘紈’字怎麼解嗎?”
“問這個做什麼?”青厭不滿地挑眉。
“紈,素也。”披枷者若有所思,又問:“你知道‘何’字怎麼解嗎?”
“人儘可夫,就是個何字。”青厭聽得煩了,滿嘴亂謅:“不知道丈夫是誰,所以可以引申為‘誰’的意思。”
“何,擔也。”披枷者絲毫不受乾擾,指著書封上的字,語氣平靜:“俠就是一種承擔。”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青厭眼神陰鬱。
啪!
披枷者合攏了手中書。“我們該乾活了。乾完這一票,我自由,你也自由。”
“嗬嗬……”青厭莫名的笑了笑:“這段時間我也在讀曆史。熊義禎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,他居然冇有殺了你,反而信守所謂的狗屁承諾,把你留到今天。也不怕子孫後代,被你吃乾抹淨。”
披枷者這時纔回頭:“合格的皇帝是贏不了那個人的,天底下冇有哪個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義。熊義禎能贏,恰恰因為他不是一個純粹的皇帝。”
青厭嗤之以鼻:“又要說人心向背那一套嗎?”
“不。”披枷者道:“我隻是在說……鬥爭的辦法。”
順著他的視線,青厭看向遠處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:“等他從古老星穹歸來,隻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禪,得須彌之用,就有很大的機會,超脫功成。”
披枷者搖了搖頭。
青厭太小看熊稷了。
相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超脫設想,這的確已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,堪稱恢弘廣大。
但對於熊稷這般,一度功壓楚室諸代,誌在**天子的帝王來說……
【世自在王佛】這條切實可行的道路,也並不是最好的選擇。
在佛的定義裡,【世自在王佛】是【阿彌陀佛】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師,是過去佛之一。然而過去諸佛,以【燃燈佛】最尊,所謂“定光如來”。
【世自在王佛】卑於【燃燈佛】,當然也是比不上【阿彌陀佛】的。
他苦心積慮,幫助薑無量成道,又豈會甘心在薑無量之下?
事實上他看到的是整個須彌山。
他要摘的是彌勒道果!
這纔是和世尊、阿彌陀佛等比肩的佛位。執掌未來的彌勒,更是世尊寂滅後,繼承釋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。
薑無量為薑望所誅,薑望自己又棄彌勒……臨淄的那場大戰,已經給熊稷掃平了障礙,隻待王佛歸來。
這一切隨著遠古星穹的停滯而靜止,又因為龍佛已經開始衰死而重燃。
永恒的消逝定義了時間,遠古星穹裡的歲月,已經可以稍作響應。
當然這些,披枷者並不會講。
他隻是悵望遠方,這一刻眼神異常的複雜。終究歎息一聲,從山頂躍下,雙手分開,枷鎖儘去。
九天十地,驚雷陣陣。
“我伯庸也……”
“今日釋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