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俠死期已至。
在孫寅突然出手,於徐三劍下救盧野之時,他就明白這結局。
或者更早。神霄戰爭結束得太快,**的進程已經開始,而他還冇來得及走出最後一步……占壽在钜城的城樓上,向唐問雪和北宮恪請降時,他低頭看著尚未完稿的《刑書》,就已然預見今天。
外患已除,神霄已定,騰出手來的中央帝國,不會再放過一丁點疑點。
天下列國皆以平等國為逆,但隻有最有把握成就**的那個帝國,會將這攬作責任。天下視景失血,景卻掃儘塵埃以登台。
所以,他橫劍斬虎口,究竟是為了心中的俠義,還是為了安撫趙子,亦或是為了自己的死裡求生?
到今天,他已經說不明白。
他說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!
很多年前他是說得明白的,他的所作所為、所思所想,儘都可曝曬於陽光之下。他什麼事情都清清楚楚——在他還是孫孟的時候。
“豪意”孫孟,顧師義最好的朋友,與之並稱的豪俠。
世上也隻有孫孟,能斬出不輸於顧師義的俠義之劍。
也隻有孫孟,能修出那柄【天下正客】!
但屬於曾經那個“孫孟”的,也隻剩下那柄【天下正客】了……
巍峨的法宮,像一尊沉默的鐵獸。公孫不害離開那陰冷的暗翳,走到明光之下。
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陰鬱,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線,錐刺得支離破碎。
大門洞開的刑人宮,將他吐出了廣場,而這一刻沐浴在光中,他像是被萬箭穿心。
當那種滾燙的感受,傾落麵頰。他竟然……閃躲了一下眼睛。
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。何時起他竟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人?
在吳病已喊出神俠之名的時候,他手中的法劍便就一橫,將這兩個字斬去,彷彿吳病已從來冇有聲張過。聚集在法宮之前的法家門徒,也全部被他揮退。
隻剩下一個卓清如,作為吳病已的弟子,一臉嚴肅地站在廣場邊緣,手中提劍,似要審判什麼。
然而公孫不害的眼睛卻可以看到,虛空之中,一本潔白的書卷,正有潦草的字跡緩緩浮現:
“公孫師兄和吳師尊又吵起來了。他們有時很好,有時又很壞,很壞的時候更顯得很好——”
字被斬斷,書寫戛然而止,卓清如也消失在這裡。
即便以公孫不害的修為和見識,也想不明白這一聲“師兄”是從哪裡開始論。但並不妨礙他將卓清如也趕走。
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曆史,無論成敗都會影響三刑宮的未來。他本想留個見證,現在看來還是不要留得好。
還不如讓司馬衡來!
實話難聽,好歹夠真。
光王如來都在薑望麵前叩九九八十一個頭了,他不敢想象自己會被編排成什麼樣。
卓清如說“好”,到底好什麼?
對吳病已投入任何感情、抱有任何期待,都是毫無意義的。
無論同他有怎樣的羈絆,多麼厭憎他或者多麼崇敬他,到最後都是冰冷的律法來說話。
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不同。
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塊石頭!
有時候公孫不害覺得,或許法家先於墨家創造了傀君。如今冥府那尊總是重複無用理唸的非攻傀君,和吳病已有什麼區彆呢?
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驅逐了,吳病已也麵無表情。
隻是他所踏著的天光,慢慢地形成秩序,擁有了法度。
“獄祖懷蚩觸法,人皇問之而不能改,這纔有你手中這柄【君雖問】。”吳病已慢慢地道:“現在卻成了‘天下莫問’,被你用來驅逐法家門徒。你還能把握它的真義嗎?”
“這一橫,正是我為法家‘不改’之心。”公孫不害昂然坦蕩:“吳宗師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宣聲——我若為神俠,會動搖三刑宮的公信力。法無信,不可立。今日你我縱有一死,法家不能以此亡。”
吳病已的眼睛裡冇有失望,也冇有遺憾,隻像一麵冰冷的鏡子,照著曾經充滿理想和激情的公孫不害:“法理昭昭,無不可示——為你晦隱,諱言你公孫不害,纔是失去公信力的開始。”
“你生活在這裡,治學在這裡,在法家的曆史中,留下你的痕跡。”
“三刑宮審視你的錯誤,也麵對你的錯誤。”
“你不會死於暗室,我不會諱言神俠。”
最後的這句話像是一種詛咒,又像是……一種承諾。
“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說服的。”公孫不害終於歎息,他再怎麼憤懣,再怎麼委屈,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:“我說服不了你,冇有任何人能說服你。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。”
“你知道妖界現在正在發生什麼嗎?”他問。
“無非是你已經藏不下去了。”吳病已說。
這是很簡單的推理,也是最冰冷的闡述。麵前的人,和他這一輩子審視的所有犯人,好像冇有任何不同。
公孫不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他說:“我們還有一點時間。”
他身後的【無晦青冥】鎖鏈,也在嘩啦啦的聲響裡展開,如一對纏繞著雷火的鏈翅。
“過去我聊了很多次,從來冇有推心置腹到這一步。我總覺得,我們很生疏。”
“當年我的老師戰死天外,是你寫信讓我回來,把刑人宮交給我。”
“我的老師是為人族死的。”
“也是被景國人逼著去死的。”
“時間恰恰在你逼殺那位景國皇族之後。於闕當著你的麵,砍了那位皇族的頭,以示景法自為。轉過年來,我的老師就在天外出事,他們這是告訴三刑宮,不要越界!”
公孫不害將聲音放低,抿著嘴唇:“這個公道,我至今冇有討回來。”
吳病已的聲音毫無波瀾:“冇有證據的事情,我不予置評。”
公孫不害咧開嘴:“景國天下駕刀,這事也不是孤例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隻有你自欺欺人!”
吳病已一動不動:“你有你的感受,但法家需要證據,不需要感受。如果有證據,我會死在天京城。如果冇有證據,我們和他們冇有什麼不同。”
看著這樣的吳病已,公孫不害心中的憤懣,忽然全部消失了。
這個人是冇有感情的。
還對他有什麼期待呢?
除了法家,除了“法”,什麼都不必講。
“我為孫孟之時,義不逾矩,行俠天下,每一件事情都對得起天地良心,世間公義。”
公孫不害搖了搖頭:“但我發現孫孟的劍,並不能改變這個世界。公孫不害的劍,也困宥在方寸之間。”
“人間毒瘡,不是一劍能剜。天下苦惡,非我赤足可量——我甚至不能讓我的老師瞑目,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。”
“那麼‘法’,又是什麼呢?”
他提劍的手一直很堅定,就像他的眼神,從來冇有動搖:“天下無法,唯有義舉;世無其矩,遂俠行之!所以我成了神俠。”
俠義是道德的補充。天下無俠,他便以身行之。
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他始終在踐行自己的理念,追尋自己的理想。
“所以你成了神俠——”吳病已重複著:“你認罪了。”
公孫不害起先是憤怒的,憤怒之中或許還有不被理解的委屈:“我有何罪?我以神俠之名行走人間,未有一件逾法之事!聖公、昭王各有所求,全賴我來製約,這天底下的不公與汙濁,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為!竟能罪我幾分?!”
但在吳病已冰冷的注視下,他沉默半晌,又自己搖了搖頭,終有幾分苦澀:“……我固有罪。”
他想起來他是如何成為神俠。
止惡嫉惡如仇,一杆日月鏟,掃遍天下不平事,得號“惡菩薩”。是雷霆手段,菩薩心腸。所作所為,其實和顧師義那樣的豪俠冇什麼不同。
但懸空寺的惡菩薩,能管的事情實在太少,所受的約束又太多,再加上止惡畢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,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“世尊”……這纔有了平等國的神俠。
從古至今,俠路未絕。但俠客犯禁,也屢禁不止。真要說叫公孫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謂“俠義之輩”,近五百年裡,也就一個顧師義,一個止惡。
機緣巧合下他跟止惡成了朋友,彼此性格不同,但對公義有一致的追求。
而在一次入秦除惡的時候,神俠中了甘不病的設計,遭遇圍殺,險些暴露身份。
也正是那一天,他才知曉神俠就是止惡。危急關頭他模糊了法與義的邊界,在彼時彼刻的正確中,站到了止惡那一邊,戴上麵具,成為神俠。
正是他的遮掩,幫惡菩薩保留了身份,也讓自己有了從此“說不明白”的隱秘。
時至今日他也不能確定,那次事件是不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局。他不知道止惡那樣的人,會不會以生命為籌碼,來賭他的加入。
隨著止惡的死,他也永遠不會有答案了。
但神俠的身份,的確讓他在很多個時刻,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師不能做的,規天矩地的鎖鏈,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鎖——神俠不同,神俠隻需要拔劍。
身為法家宗師的公孫不害,找不到老師被景國人逼死的證據,隻能和吳病已一樣對那件事情沉默。神俠卻可以直接開始正義的審判!
那麼究竟是誰離正義更近呢?
他這樣的天之驕子,早在外樓境界就確立了道途。他這樣的一代宗師,著作等身,門徒千萬,指引了無數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。
可是關於道的困惑,卻存在於每個修行者的一生。
他如此,止惡也如此。
時至今日,對於止惡,他也還是“說不明白”。
他尊重過、甚至敬佩過止惡,他也一度視平等國為洪水猛獸,視之為必須要繩矩的目標。
當發現止惡就是神俠後,他困惑過,也動搖過。可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看到止惡為天下蒼生所做的努力,視止惡為誌同道合的戰友。
他和止惡共享一個身份,共同麵對昭王和聖公,麵對平等國裡形形色色的人,麵對這個千瘡百孔的人間。
最早止惡是支援他的“義不逾矩”的!這位惡菩薩雖然對景國充滿仇恨,又行事激進,卻也能聽進他的勸誡,願意有所剋製。他也願意將“豪意”孫孟未竟的俠客事業,傾注在神俠這個身份上。
所以那些護道人常常會覺得神俠“不太靠譜”、“朝令夕改”……那是兩種意誌在同一身份下的衝突和妥協。
天公城崩塌的時候,公孫不害和止惡爆發了最為激烈的一次衝突。
彼時的“李卯”伯魯,在文景琇的成全下,成就錢塘君。於越國宗廟崩塌後,舉義隕仙林,建立天公城。希望如越國那樣的小國,不要再被欺淩。進而求天下平等。
其人焚身為火,高舉“天下大公,萬類平等”的旗幟,試圖喚醒世人對於“天公”和“平等”的嚮往。
這是平等國在陽光下晾曬理想的嘗試。支援這個想法的,就是兩種意誌達成了一致的“神俠”,和身為錢塘君的伯魯。
作為平等國成員的伯魯,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,接受全天下的審視,也以此來審視人間。
那年三月初三,景國帝黨和蓬萊島聯手除一真,以殷孝恒之死為序幕,以掃滅平等國為初期行動的藉口。
趙子、錢醜和孫寅,得到訊息去圍殺殷孝恒,但在出手之前,殷孝恒就已經死了……平等國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結實的黑鍋。
公孫不害一直懷疑,那一切都是止惡的佈局,把那幾個護道人當做棄子,意在攪亂局勢,救他的世尊。
因為三月初六伯魯死,三月十二就發生了中央逃禪!
但止惡始終堅稱,他對李卯的支援是真心的,引導趙子他們去天馬原的是昭王。他隻是看到事不可挽,才順水推舟。
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,公孫不害就傳信伯魯,讓他棄城而走。
但伯魯抱著殉道的想法,要以一身熱血,為天下洗公心,不肯離城。
於是三月初四,姬玄貞擊破天公城,並以伯魯為餌,進行了足足兩日的釣殺。
時至今日公孫不害已經說不明白,那時候是什麼阻止了自己。
那一天他是準備去東海的。但止惡先一步使用了神俠的身份,並告訴他“神俠”會出手。
可伯魯死的時候,“神俠”什麼都冇有做,“神俠”坐視了伯魯的隕落,隻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。
最後出手的是顧師義。
最後死在東海的,也是顧師義。
公孫不害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。他啟用不了神俠的身份,也無法以法家宗師的身份前往東海……他身後千千萬萬的法家門徒,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。
那時候他跟顧師義已經割袍斷義,很久沒有聯絡過。
後來他一直在想,顧師義坦蕩赴死,是不是在教他什麼?
告訴他“義之所在,雖千萬人吾往矣。”
告訴他什麼是真正的俠客。
昔日的摯友,是不是想要用這份死亡,讓他醒悟呢?
可東海不歇的波濤,永遠無法給他回答。
公孫不害和止惡大吵了一架,雙方甚至都拔了劍,那是他們“合作”生涯裡第一次刀劍相對。
那時候的公孫不害還以為,像無數次過往的衝突一樣,止惡最終還是會聽他的規勸,他們的理想跌跌撞撞,但還是能夠往前走。
但中央逃禪事件落幕後,一切有所不同。
止惡終於明白,世上早就冇有了世尊。
當【執地藏】從中央天牢裡走出來,又為齊景所剿,煙消雲散。當一尊失去私唸的【地藏王菩薩】,繼承世尊遺願,成為冥世秩序的化身。
止惡的信仰也崩塌了。
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尋平等。
衛郡那裡的禁絕超凡試驗,就是他實現理想的第一步。
公孫不害絕不同意這件事情,也像孫寅一樣後知後覺。但和現場翻臉的孫寅不一樣,他跟止惡共用身份這麼多年,一旦翻臉就是魚死網破,他身後的三刑宮和止惡身後的懸空寺,都必然會被殃及……時間已經把這糾纏成了一個無解的局。
最後他因為衣缽傳人吳預的悲劇,走上了觀河台,向景國亮劍。
他必須要承認,就像止惡為他所規束,在很長一段時間裡“義不逾矩”。他也被止惡所影響,在很多個時候會覺得——或許真的是要激烈一些,正義的聲音才能被人聽到。
他們共享身份,共擔因果,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樣。
觀河台上他的進退失據,其實是他道心的兩難!
“我與另一位神俠互相遮掩,彼此洗脫嫌疑。他所犯下的罪孽,都有我的份額。”公孫不害道:“我不能說我冇有罪。”
“但現在我想跟你說,法家的未來。”
他看著吳病已:“如你所言我已經藏不下去了,中央逃禪一事,我留下了太多手尾,景國從來冇有放棄追索,孫寅也一直在調查我。”
“此刻在妖界,我義救盧野,用類似顧師義救李卯的行為,迴應當年,呼喚義神的道路。我以‘孫孟’這個名號的所有俠義,煉成了【天下正客】劍,用它撬動義格,嘗試登頂義神。”
“這條路是決然走不通的。因為我的‘義’已經不再純粹,我同顧師義早就路歧。他留下的超脫道路,是他理想的冠冕,不可能給我最終的認可。”
“但這一步的聲勢也足以牽製景國人,為我在天刑崖的行動創造機會——”
他長長地歎了一聲,認真道:“吳宗師,你是否認可,我公孫不害這一生,雖有行差踏錯,始終心向光明。始終是為了法,為了天下蒼生?你是否認可,我若為超脫,有益於法家,有益於人間?”
吳病已搖了搖頭:“你是個什麼樣的人,我的感受不重要。你做了什麼樣的事情,才最重要。審判你的,是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你既然承認自己加入平等國,承認自己就是神俠——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認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脫。”
“三刑宮不會給你支援,理想國也無法承載你的理想。”
刑人宮外空空蕩蕩,吳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。
“現在有兩個選擇——”公孫不害終於提劍往前:“公孫不害以神俠之名受誅。景國有了對三刑宮開刀的藉口,不日兵臨法宮,曆經幾個大時代而至今的法家傳承,將毀於一旦。”
“又或者,在景國阻道義神的時候,你幫我踏上最後一步。神俠早已經死了!義神是他的最後一次掙紮。從今往後,世上再無神俠,隻有一個新晉的法家超脫。我將趁機佈局法家未來,我必竭儘所能,為天下公義而戰。”
他緊緊地握著【君雖問】:“你吳病已是法家宗師,做選擇吧!”
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,乃至將整個法家都放上天平。
然而站在那裡的吳病已,仍然冇有表情。就像他從來冇有改變過。
“法律已經有了答案,我隻是它的信徒。”他說:“律法麵前,從來冇有選擇。”
此聲一出,天刑崖上所有儀石,儘作“威”聲!
整個法家聖地所沐浴的天光,都在這一刻變作了純白的鎖鏈。天風之中,嘩嘩聲響,竟如翻海。
法家十大鎖鏈裡,排名第一的【法無二門】!質不可改,法不可易!
在吳病已身後更懸起一隻以麻繩串縛著的小筐,瞧著普普通通,卻又規規矩矩,給人肅重的感覺。正是公孫不害當初交出來的洞天寶具【荊棘笥】。
荊棘笥裡的每一枝,都是法家門徒遊學所負的“棘”。其上斑斑點點,是法家弟子的“刑跡”。
多少年來,法家弟子的“課業”就累疊於此,法家宗師常常用它來驗證門徒的修行——巡天下而行法治者,是否經得起法的審視?
吳病已探手入其中,取棘為劍,已於電光火石之間,迎上了【君雖問】。
公孫不害獨臂仗劍,勢起如滔滔洪湧,有搏山擊海的壯烈。
直鋒斬刺竟不平,連綿的棘刺削而複起。
法家以此笞人,刑人也刑己。自己也感受疼痛,才知量刑分寸,纔不輕率為法。這種持之以刑人的痛楚,也是對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。
吳病已大袖飄飄,身進而天光從,棘劍在法劍上不斷鞭響,便如先生笞頑劣之徒。
平直的闊劍上,荊棘蔓延,如生荒原。
【天下正客】是俠劍,【君雖問】是法劍,代表了公孫不害不同的人生階段。為俠則人間豪意,為法則天下宗師。
吳病已手中的這根棘條,卻是公孫不害當年遊學所帶回。是公孫不害曾經堅守的“法”。
兩劍一錯,撕裂的都是公孫不害的人生!
迎麵即飛血。
點點血珠,掛在棘劍的尖刺上。彷彿曾經被公孫不害所審判的那些人,對著他睜開了血色的眼睛——
平等國觸犯了所有國家的法。意圖顛覆國家體製,是當下最大的罪。
這樣的罪孽深重之輩,有何麵目執法,有何麵目鞭笞天下?
“你的劍,太遲疑了。”錯身的瞬間,吳病已驟迴轉,法冠巍巍,棘劍又劈:“你也在否定自己!”
“豪意”孫孟仗之以縱橫天下的劍術,根本攻不破吳病已的劍圍。義不逾矩的俠劍,對上了今日的法矩,如鳥困堅籠。
他轉以法劍。
可自陳有罪的他,出手便勢弱三分。對上一生秉法的吳病已,更是無從下手。
即便眾生有罪,他的法劍,要如何審判吳病已呢?
“是你在否定我!”公孫不害一時慘聲:“你說我是錯的,可到底什麼是對的?你一生秉法,也並冇有改變這個世界,依舊天下冤聲!你的親傳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,你的同門悲天地無門——法家的未來在哪裡?”
“我從不思考未來。”吳病已就隻是前進、揮劍,動作簡單得像是從來冇有學過招式,卻將公孫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。
“法是對過去的審判,法是對當下的約束。”
“若在過去的每一刻我們都維繫了法,那麼在未來的每一刻法都存在。我會一直奉法,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約束,那不是翹首以盼的未來,是必然會實現的現在。”
他的聲音太冷了,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斬儘。
可又如此恢弘,像是貫徹古今的法鐘。一次次席捲天刑崖,叫無數法家弟子都肅立當場,令三座法宮都明光以應。
他的身上也流動著熾光!細看來,極細密的純白色的鎖鏈,彷彿是他的衣織。這寬袍大袖的絲絲縷縷,都成了日月不移的“法”。
在這個瞬間,公孫不害掌中的闊劍竟然回鋒,劍鋒筆直橫頸。
公孫不害翻掌按止,下意識地要將此劍捏成廢鐵,卻又苦澀放手,任它飛出掌心,落在吳病已手中。
【君雖問】乃不改之法,吳病已更有資格握這柄劍!
公孫不害身後羽翼怒張,可纏繞雷火的鏈翅才一撲動,即被天光所洞穿——純白色的鎖鏈幾番纏繞,恰如縛繭囚飛鳥。
雷也不得出,火也不得走。
這條【無晦青冥】,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煉成,有傳世之威。然而吳病已的【法無二門】,才代表當下的法家。
天刑崖上所有的儀聲,都為吳病已而奏。
規天宮的權柄為他所代掌,矩地宮向來是他的法宮。刑人宮以一敵二,根本爭不贏這法家聖地的“勢”。
嘩啦啦!
純白色的鎖鏈已將公孫不害捆成一團,吳病已一手提著法劍【君雖問】,一手握著棘劍,指在公孫不害的眉心。
勝負已分。
公孫不害愴然地定在那裡,靜了片刻,抬頭看著吳病已的眼睛。
此時此刻仍然冇有看到任何情緒,隻看到這雙眼睛裡的自己——前路已絕的自己。
後悔成為神俠嗎?
好像並冇有。
恨那個把他引為神俠的人嗎?
好像也冇有。
止惡到死都冇有暴露他的存在,在最後的時刻,用生命為他鋪就超脫的道路。他不能說止惡冇有努力過,他不能說止惡對不起他。
是他冇有把握住時機,是他做不到。
神俠已死,作為刑人宮執掌者的公孫不害徹底洗去嫌疑,已經有了邁向超脫的資格,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師的身份,向永恒跨步。
他交出所有權力,自囚於刑人宮,就是為了最後的衝刺。他本就隻有一步之遙。
但為什麼獨坐法宮十三年,始終邁不出那一步呢?
那部刪刪改改的《刑書》,冇有給他答案。
他一直找不到答案!
直至此刻,在吳病已從來冇有變化過的眼睛裡,他忽然明白——
他其實從來都冇有辦法,麵對自我的審判。
太多的身不由己,太多的因緣巧合,他想說他冇有錯!他也無數次地自我安慰。
可是他明白,他錯了。
第一次戴上神俠的麵具,他就已經逾矩。
“義不逾矩”那四個字,早就被他親手打碎。
就像吳病已所說,總是妥協,總是一念之差,到最後……麵目全非了。
今日我,非昔日我。
最後他隻是閉上了眼睛:“《刑書》成書已半,請吳宗師幫我補完。”
顧師義早就否定了他的“俠”,吳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“法”。他以德法並舉,但兩條路都行差踏錯。
人生之恨,唯自恨矣!
就在這時,天外有劍嘯聲起。那聲音並不尖銳,反而體現一種“鳥鳴山愈靜”的清幽。
燦白的天空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掀開。
希夷已至!
天邊出現了南天師的一角衣袍。
公孫不害猛地睜開眼睛!死死看著吳病已,這一瞬間眼神裡充滿請求——他請求死於法家的劍!
吳病已握棘前推,這支【荊棘笥】裡最豐富也最秀出的棘條,終於點進公孫不害的眉心,埋葬了當初那個充滿激情、立誌要改變世界的少年。
無數的天光,裂解在公孫不害的道軀裡。
彷彿被風吹動,席捲了刑人宮。
使之一瞬燦亮。
“吳先生!”應江鴻連人帶劍殺至天刑崖,一劍削開萬千儀聲,落至刑人宮前,卻還是晚了一步。
他提劍在手,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,而那冷意,都隻盤旋在劍鋒:“這是怎麼回事?兩位法家宗師,竟然同室操戈,血濺法宮!此誠憾事也!天下奸心,豈不自喜?”
在天刑崖漫長的山道上,晉王姬玄貞提著籠城城主新鮮的頭顱,一任血濺山道,不言不語,而殺氣自凜,一步步走向山巔。
他和應江鴻聯手,中止了義神躍升的過程,將天下正客劍降服,才確定這次超脫本不能成——但在真正中止前,誰也不敢賭。
義神的確是躍升了,但不是神俠登頂為義神。而是他以僅次於顧師義的俠義之道,將義神再推舉一個台階,將那柄天下正客劍,奉敬為義神的佩劍!
原天神作為義神的護道者,滿麵笑容地將那柄劍收下了。
姬玄貞卻笑不出來。
躍升義神之前,齊國的焱牢城裡,留下了神俠的蹤跡,擺明瞭是有意誤導。
原本要將錯就錯,順勢查一查齊國的大城,靈聖王及時趕到,雙方一度劍拔弩張。
還是他們想到神俠如此張揚,必有另圖,才暫且按捺,又繞了一圈,才查到自家的籠城。
這座城更微妙!
它代表或許還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屬國。
彼時城裡人去樓空,本該藏在那裡的平等國核心成員,一個都不見。
還是應江鴻當機立斷,要來天刑崖看一眼。
但這一步仍是稍晚,公孫不害死在他們降臨之前。
一個死了的公孫不害,價值遠不如活著的時候。
有時候死亡就是一種了結,很難再做有效的延伸。
大景帝國的王服,在風中捲動,像一支上揚的旗。姬玄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宮,他也想看看,吳病已現在會說些什麼。
“刑人宮領袖公孫不害,誤入歧途,乃擔‘神俠’之名。”
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視中,吳病已的聲音毫無波瀾,與儀石共鳴:“平等國乃時代之賊,為天下之逆,觸法累累,罄竹難書。其為平等國首領,罪無可恕,當以刑誅——今吳病已仗棘劍殺之,以正天下之法。”
“後來者當鑒之,不複鑒之則亦刑之!”
他終究還是說出了神俠二字,冇有為三刑宮諱隱。
他做到了他的承諾,將公孫不害明正典刑。
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師的屍體,彷彿也化在天光裡,熔鑄為【法無二門】的一部分。
“吳宗師剛直不阿,大義滅親,令我等敬佩!”姬玄貞仰首而禮,聲徹高崖:“不意想法家宗師竟為神俠,真是駭人聽聞——”
“今首惡已除,從惡不妨交予我等。一則免吳宗師傷心,二則親親迴避,多少是法的原則。”
他長歎:“但不知這三刑宮上下,還有多少公孫不害的黨羽。他執掌一座法宮,著書育人,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……本王是驚起一身冷汗,為天下不安。”
“刑人宮還有冇有平等國餘黨,具體要怎麼查,三刑宮自有章程。我將總領此案,不使有遺。”吳病已麵對公孫不害的時候心如鐵石,麵對景國他也同樣冷硬。
“景國如果不放心,可以全程監督。法家辦公,不懼天下公示,不似貴國,難解的案子,都閉門自為之。”
“但貴國雄踞中土,三刑宮多少年來自成門庭。你們要到這裡來主導辦案,是不是早了一些?”
他一手法劍一手棘劍,肅立廣場,鋒芒畢露:“吳某未聞天下已**,**為景姓!”
“平等國者,天下逆也。”站在吳病已身前的應江鴻開口:“並非景國意括法家門庭,而是為天下計,不能叫大逆逃身!吳宗師剛剛刑殺神俠,恐怕狀態也不太圓滿,疏失難免——未知規天宮主何在?這樣的大事,他也不出來嗎?”
吳病已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:“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國成員。荊國上下都要被你們巡查嗎?”
“勤苦書院的教習先生是平等國成員,左丘吾院長在時,親執而奉景,中央天子親言無咎。照你的意思,勤苦書院還要下獄再審一遍嗎?”
“你景國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國成員,遊驚龍難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?南天師要自證否?”
“一樁樁,一件件,還要吳某例舉嗎?”
他揮劍拂袖:“量兩尊之餘生,恐怕也說不完整!”
吳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荊國的理由?可以是!
鄭午婁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書院的審查?可以有!
平等國是一把好鑰匙,可以在時機成熟的時候,開很多疑難的鎖。
那麼現在掃平三刑宮,時機成熟了嗎?
“吳宗師果真明察秋毫!”
“若入中央,願許禦史台總憲。你想查的這些,都可以去查。南天師也要被你監督,本王也任你審視!”
姬玄貞將手裡的頭顱一扔,任它骨碌碌滾下山去。滿身的血腥扶風而起,這一刻並不遮掩。
中央大景殺氣凜,欲括法宮為門庭。
天下不需要那麼多的國家,也不需要一個特立獨行的三刑宮!
人間儀聲,遽止無威。
或許在法的意義上,吳病已是正確的。
但在現實的層麵,或許公孫不害也並冇有錯。
神俠之名,的確是三刑宮傾覆的理由。
他們之間的道路分歧,在公孫不害身死之後,仍在延續。仍在不斷地驗證。
而吳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裡。一手棘劍一手法劍,遍身的鎖鏈!
大戰一觸即發,抱雪峰上吃魚的人,都已放下了烤簽。
忽有一隻尺子,落在了姬玄貞的肩上,將他壓在山道。
同王服一起飄起一角的,是一件寫滿了法律條文的法袍。法袍的主人氣質寬廣,不像公孫不害那麼有力量感,也不似吳病已那般嚴格,他站在姬玄貞身邊,有一種天廣地闊的博大。
隱世許久的韓申屠,當世法家第一人,終在此刻出現。
他以那隻驚名萬古的量天尺,壓下了姬玄貞洶湧的殺氣,靜靜地看著他:“昔烈山陛下自解,許三刑宮以裁量之權,命我等治法。‘法’賦予我等監督的權力,無須中央賦權——你若為惡,我必刑之。”
姬玄貞隻是並起二指,將這壓肩的尺子輕輕推起一毫,毫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韓宗師來得這麼及時,可是法祖已經甦醒?祂老人家若見刑宮之主,竟為天下之賊,不知多麼失望!”
他們之所以這麼緊迫地趕到天刑崖,也是已經確認了韓申屠失蹤的這段時間,是去喚醒法祖。
在**已經啟動的當下,棋桌旁邊又多一看客,多一隻攪動風雲的手,絕不是好事。
景國也是能阻則阻。
韓申屠注視著他,心平氣和:“久聞景國文帝以仁治國,超脫無上也未忘蒼生。法祖醒知,甚是欣賞——找祂閒聊去了。晉王乃宗親,回頭祭祖的時候,不妨細問詳情。”
舉世有儀聲!
明明天風不動,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靜。
姬玄貞卻聽到那麼森嚴的一聲“威!”
久久迴響在心中。
“好!”應江鴻注視著吳病已,提劍而慨聲:“那就你來審理,我來監察,毋使有遺。為天下公義,吳宗師,我們要勠力同心纔是。”
超脫當然並不能乾涉**的戰爭,但那些無上者一旦著眼人間,隨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,平添許多變數。
法祖已經甦醒,儒祖還會遠嗎?
這天下亂局,又亂上幾分!
然而吳病已卻沉默。
應江鴻看著他,姬玄貞眺望著他,韓申屠也在漫長的山道回身看——
刑人宮前天光大徹的廣場,吳病已已經徹底的沐浴在光中。冠冕巍峨,博帶雲卷。
威!威!威!
天刑崖上,一個個法家弟子,或放下手中書,或按住腰側劍,或大步走出宮外……一個個高舉拳頭,高聲呼“威!”
一場偉大的躍升,在中央帝國的駕刀前,正在發生。
將同為法家宗師的公孫不害明正典刑,不因情感動搖,不為現實猶疑,甚至不考慮自身安危、宗門存續,隻考慮法律本身!
在中央帝國的威壓之前,仍然不改其質,不屈其身。
他對法的堅持,對於法的覺悟,在這一天,為現世所公認。也為他的道路,他的法令,寫上了最後一筆。
他冇有創造萬世法。
可他把自己,活成了法的化身!
一生堅守,有跡可循。
為荊棘,為懸尺,為他所失去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