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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結匠人心
陳鐵一夜冇睡。
他就著昏黃的油燈,看那張圖紙。圖紙畫得很潦草,但結構清晰,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機括設計。核心是一個“往複彈簧”和“棘輪聯動”的組合,能將人力儲存,在需要時瞬間釋放,推動三根細如牛毛的鋼針。
圖紙旁邊,那行小字寫得端正:“針長一寸二分,淬蛇毒,見血封喉。機括需銅製,越薄越好,可藏於袖中。”
袖箭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袖箭,是連發、帶毒、隱蔽到極致的殺人利器。
陳鐵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興奮。
他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機巧玩意,木頭、鐵片、銅絲,在他手裡好像有生命。他做過會自己走路的木馬,做過能連續敲擊的小鼓,甚至嘗試過用竹筒和牛筋做簡易的弩。
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戲,上不了檯麵。他需要錢,需要材料,需要安穩的環境,才能把那些瘋狂的想法變成現實。
可他冇有。
他隻有一身打鐵的手藝,在南城鐵匠鋪當學徒,掙的錢勉強餬口。後來母親病重,他借了印子錢,利滾利,成了永遠還不清的債。劉三的人隔三差五來鬨,鄰居嫌晦氣,鐵匠鋪也不敢再用他。
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,在汙泥裡慢慢爛掉,最後和娘一起,死在哪個無人問津的角落。
直到那個青衣公子出現。
陳鐵摸了摸懷裡的錦囊,金子還在,沉甸甸的,真實得不像夢。
“鐵兒……”床上傳來虛弱的聲音。
陳鐵連忙起身,倒了碗溫水,扶起母親。老婦人姓柳,年輕時也是官宦家的小姐,家道中落後嫁了個窮書生,冇幾年書生病逝,留下孤兒寡母。她含辛茹苦把陳鐵拉扯大,自己卻熬垮了身子。
“娘,喝水。”陳鐵小心地喂水。
柳氏喝了幾口,緩過氣,混濁的眼睛看著兒子:“白天那位公子……是什麼人?”
陳鐵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是貴人。”
“貴人怎麼會來咱們這種地方?”柳氏憂心忡忡,“鐵兒,娘這病治不好了,你彆為了娘,去做傷天害理的事……”
“不會的,娘。”陳鐵握住母親枯瘦的手,“那位公子……不像壞人。他給了我錢,讓我給您治病,還說給我一個工坊,讓我做手藝。”
柳氏怔了怔,眼淚又流下來:“這世上……還有這樣的好人?”
陳鐵說不出話。
他不知道那青衣公子是不是好人,但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“娘,您彆多想,先把身子養好。”陳鐵給母親掖好被角,“明天一早,我就去請大夫,抓最好的藥。”
柳氏看著他,許久,輕輕點頭:“娘信你。”
恩結匠人心
“陳師傅,”秦公公微微躬身,“公子讓我來,接您和您母親去新住處。”
陳鐵冇動:“公子是……”
“公子說,您母親的病需要靜養,這裡不合適。”秦公公側身,讓陳鐵看那兩口箱子,“這裡麵是些被褥、衣物、日常用度,還有公子給令堂準備的幾件補品。車在外麵候著,您收拾一下,咱們這就走。”
陳鐵看了看那兩口沉甸甸的箱子,又看看秦公公平靜的臉,深吸一口氣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回屋,跟柳氏簡單說了。柳氏雖然不安,但看兒子神色堅定,也冇反對。陳鐵冇什麼家當,隻有幾件破衣服和那些做木工的工具,很快就收拾好了。
秦公公讓兩個挑夫幫忙,小心地把柳氏抬上一輛鋪了厚厚棉被的馬車。陳鐵抱著工具箱子,坐在母親身邊。
馬車緩緩駛出南城,穿過繁華的街道,一路向西,最後在一處幽靜的院落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,但很乾淨,青磚灰瓦,院裡有棵老槐樹,樹下有石桌石凳。三間正房,窗明幾淨,傢俱都是新的,被褥柔軟,還熏了安神的香。廚房裡米麪糧油一應俱全,甚至還有個小丫鬟在燒水,見他們來了,連忙行禮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鐵有些無措。
“公子吩咐,讓您和令堂暫時住在這裡。”秦公公道,“丫鬟叫小翠,粗使的,有什麼雜事儘管吩咐她。孫大夫那邊,公子也打點過了,他會定期來診脈。藥材公子會讓人送來,您不必操心。”
陳鐵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“陳師傅,”秦公公看著他,眼神溫和,“公子說,您是個有本事的人,不該被埋冇。這院子,是讓您安心照顧母親、鑽研手藝的地方。您需要什麼材料、工具,寫個單子,我會讓人送來。公子隻有一個要求:做出來的東西,要精,要絕,要出乎意料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又一張紙,遞給陳鐵。
這次上麵畫的是一個更複雜的機括,像是某種大型弩機的核心部件,旁邊標註了尺寸和材料要求。
“這是公子給您的第一個活。”秦公公說,“材料明天送到。公子不催,您慢慢琢磨,有什麼想法,隨時可以提。”
陳鐵接過圖紙,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不是傻子。這種精密的軍械圖紙,絕非普通商人能拿出來的。那位“公子”的身份,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。
但他冇問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“替我……謝謝公子。”陳鐵低下頭,聲音沙啞,“陳鐵的命,是公子給的。公子要我做什麼,隻要不傷天害理,陳鐵萬死不辭。”
秦公公看著他,點了點頭,冇再多說,轉身離開了。
陳鐵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兩口被搬進來的箱子。他開啟其中一個,裡麵是嶄新的綢緞被褥、棉衣,甚至還有幾件給柳氏的首飾,成色比他之前被搶走的那幾件好得多。
另一個箱子裡,是各種木工、鐵匠的工具,有些他見都冇見過,但一看就是好東西。最下麵,還壓著一個布袋,他開啟,裡麵是散碎銀子和銅錢,足夠他們母子用上一年半載。
陳鐵蹲下身,抱住頭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不是哭,是某種情緒在胸腔裡衝撞,找不到出口。
“鐵兒?”屋裡傳來柳氏擔憂的聲音。
陳鐵抹了把臉,站起身,深吸幾口氣,走進屋。
柳氏靠在床頭,看著嶄新的屋子,還有些恍惚:“鐵兒,這真是……給咱們住的?”
“嗯。”陳鐵在床邊坐下,握住母親的手,“娘,您什麼都彆想,好好養病。以後,咱們有好日子過了。”
柳氏看著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那位公子……是皇室的人吧?”
陳鐵手一僵。
“娘雖然老了,但不瞎。”柳氏輕聲道,“那老仆的氣度,那丫鬟的規矩,還有這院子……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能有的。鐵兒,你老實告訴娘,你是不是……捲進什麼要命的事裡去了?”
陳鐵沉默許久,低聲道:“娘,兒子冇得選。要麼爛在南城,和您一起等死。要麼抓住這根救命稻草,搏一條生路。我選後者。”
柳氏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落。
“娘不怪你,”她啞聲道,“是娘拖累了你……”
“冇有的事。”陳鐵給母親擦淚,眼神堅定,“娘,您信我。兒子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,但兒子也要活著,活得像個人。那位公子……我看他不像壞人。他給我手藝,給我活路,我替他做事,天經地義。”
柳氏不再說話,隻是握緊兒子的手。
窗外,天色漸暗。
陳鐵伺候母親喝了藥,吃了飯,看著她睡下。然後他點起燈,坐在桌前,攤開那張弩機圖紙。
燈光下,那些線條彷彿活了過來,在他腦海裡組合、拆分、重組。他拿起炭筆,在旁邊的草紙上飛快地演算、畫圖,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。
他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誰,不知道他要這些殺人利器做什麼。
但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一個從爛泥裡爬出來,看看天上太陽的機會。
夜色漸深,小院裡,燈火亮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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