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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現端倪
又過了五日,雍宸再次遞牌子,要去藏書閣。
這一次理由很充分:病中無聊,想找些雜書解悶。永和宮的七皇子向來是宮中透明,這個要求無人會阻撓,內務府痛快地批了腰牌,甚至冇派侍衛“隨行”。
藏書閣位於皇宮西側,是前朝所建,三層木樓,飛簷鬥拱,古樸莊重。門口有兩位老太監守著,正在下棋,見雍宸來了,隻懶懶抬了抬眼皮,便又低頭看棋。
雍宸徑自走進去。
一樓是經史子集,整齊排列在紫檀木的書架上,書脊上貼著標簽,纖塵不染。空氣裡瀰漫著樟木和舊紙的混合氣味。有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在角落裡翻閱典籍,見到他,隻略微點頭,便繼續埋頭苦讀。
雍宸冇停留,直接上了二樓。
二樓是兵法、農書、醫典、天文曆法,同樣規整。他依舊冇停,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,上了三樓。
三樓完全不同。
光線昏暗,空氣裡有濃重的灰塵味。書架歪斜,許多書散落在地,堆積如山,上麵落著厚厚的灰。窗戶被木板釘死,隻從縫隙裡漏進幾縷光柱,光柱裡塵埃飛舞。
這裡是堆放“無用之書”的地方——各地進獻的雜書、前朝遺物、無人整理的孤本、甚至一些被認為是“怪力亂神”的**。宮裡冇人對這些感興趣,久而久之,就成了這副模樣。
雍宸在書堆裡慢慢走著,目光掃過那些殘破的書脊。
《南荒異聞錄》《山海經補遺》《前朝宮闈秘史》《煉丹術雜談》……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。
他要找的,是那本《異脈誌怪談》。
前世他被圈禁時,拓跋昊為了折磨他,常讓人在他麵前誦讀各地蒐羅來的“奇聞異事”,其中就提到過這本書。說書人用戲謔的語氣念道:“有混沌之體,納萬物而不顯,如淵潛龍,遇風雲則驚天變……哈哈,胡言亂語,世上哪有這種體質?”
當時他心如死灰,並未在意。
但現在想來,那描述,和他修煉《歸墟秘錄》時體內的異狀,何其相似。
雍宸彎下腰,開始翻找。
灰塵嗆人,蛛網粘手,許多書一碰就碎。他找得很耐心,一本本拂去灰塵,辨認書名。時間一點點過去,窗外光影西斜,樓下的棋聲、遠處的更漏聲,都變得模糊。
就在他幾乎以為記憶有誤時,手指觸到一本極薄的書。
書脊已經爛了一半,勉強能看清“誌怪談”三個字。他小心地抽出來,封麵是深藍色的粗紙,上麵用墨寫著《異脈誌怪談》,字跡潦草,像是隨手題寫。
翻開,裡麵的紙張發黃髮脆,墨跡暈染,許多地方已經難以辨認。
雍宸就著窗縫的光,一頁頁看下去。
書裡記載了十幾種傳說中的“異脈”,有的能控火,有的能禦水,有的力大無窮,有的身輕如燕。描述誇張,像是誌怪小說,但有些細節,又透著古怪的真實。
翻到中間一頁,他停下了。
這一頁的紙尤其脆,邊緣有燒灼的痕跡,像是被人試圖銷燬,卻又留存下來。上麵的字跡也比其他地方更潦草,墨色深黑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。
“混沌之體,又稱歸墟脈。天生經脈如淵,納萬氣而不顯,常人觀之,與廢人無異。然此脈非廢,實為天地間至凶至險之禁忌。”
“混沌者,萬物之始,亦為萬物之終。身負此脈者,丹田如墟,可吞噬靈氣、血氣、煞氣乃至魂魄,化為己用。修煉至大成,舉手投足間,可令江河倒流,山嶽崩摧。”
“然此脈修行,凶險萬分。需以《歸墟秘錄》為引,先散儘先天之氣,自絕於常道,於死地求生。稍有不慎,則經脈儘碎,魂魄俱滅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更甚者,混沌之體覺醒,會引動天地異象,招來不詳。古籍有載,上古之時,曾有混沌體大成者,開天門,引歸墟現世,致使赤地千裡,生靈塗炭。故曆代皇朝、宗門,皆視此脈為禁忌,見之必殺。”
看到這裡,雍宸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紙張發出輕微的碎裂聲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餘遊曆四方,曾於南荒古墓,見一壁畫。畫中人身形模糊,周身灰氣繚繞,腳下屍山血海,頭頂天門洞開,有巨物從中探爪……旁有古篆銘文,譯之為:‘歸墟之門,開則滅世。’”
“又聞極北雪原,有隱世宗門,自稱‘守門人’,世代看守一處深淵,禁人靠近。餘疑之,或與混沌之體、歸墟之門有關,然未能深究。”
“混沌之體,萬年罕現。然每現世,必伴隨血雨腥風,天地劇變。慎之,戒之。”
後麵幾頁,是空白。
或者說,被人撕掉了。
雍宸看著那粗糙的撕痕,邊緣焦黑,像是被火燎過。有人不想讓後麵的內容流傳下來。
他合上書,靠在積滿灰塵的書架上,閉上眼睛。
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。
混沌之體。歸墟脈。吞噬萬物。開天門。滅世。
這些字眼,像冰冷的釘子,一顆顆釘進他的意識裡。
前世,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負這種禁忌血脈。這一世,他誤打誤撞,開始修煉《歸墟秘錄》,竟是在走一條如此凶險、如此……不祥的路。
難怪生母要把那頁絹帛藏得那麼深。
難怪她至死,都冇提過一個字。
她是在保護他。
雍宸睜開眼,看著手中這本殘破的古籍。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沉浮,像無數細小的魂魄。
他想起了地牢裡那三十年。
想起了拓跋昊的眼神,想起了國破家亡的恨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凶險?不祥?滅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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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又如何。
他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,從地獄爬回來,本就冇打算乾乾淨淨地活。如果這具身體註定要帶來災禍,那就讓災禍,降臨在該死的人頭上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《異脈誌怪談》藏進懷裡,又在書堆裡翻找起來。
既然來了,就多找些線索。
又翻了約莫半個時辰,他找到幾本可能相關的書:《歸墟聞見錄》《上古禁地考》《南荒巫蠱誌》。都殘破不堪,但聊勝於無。
抱著這些書,他走下樓梯。
二樓,一個穿著翰林院官服的中年學士,正抱著一摞書往上走,看見雍宸懷裡的書,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道:“這位……公子,三樓的書,都是些雜談怪論,當不得真,看看便罷,莫要沉溺。”
雍宸停下腳步,看向他。
那學士麵容清瘦,留著三縷長鬚,眼神溫和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。雍宸記得他,是翰林院編修,姓周,是個冇什麼背景的老實人,前世國破時,在城頭殉國了。
“周學士。”雍宸微微頷首。
周編修這纔看清他的臉,臉色一變,連忙躬身:“原來是七殿下,下官失禮。”
“無妨。”雍宸道,“學士也對這些雜書感興趣?”
周編修苦笑:“下官奉命整理前朝典籍,有些記載散佚,不得不來這些雜書中尋找隻言片語,以作佐證。讓殿下見笑了。”
雍宸心中一動,狀似隨意地問:“那學士可曾見過,有關‘混沌’、‘歸墟’之類的記載?”
周編修臉色微變,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殿下怎會問起這個?”
“隻是好奇。”雍宸道,“病中無聊,看些誌怪雜談,見書中提及,覺得有趣。”
周編修沉吟片刻,低聲道:“殿下,這些字眼……不祥。下官確實在整理前朝密檔時,見過幾處提及,但語焉不詳,且多有塗改銷燬的痕跡。似乎……涉及前朝一樁極大的隱秘,甚至與皇室有關。陛下登基後,曾下旨銷燬所有相關記載,如今留存下來的,都是漏網之魚。”
“與皇室有關?”雍宸眼神微凝。
“下官不敢妄言。”周編修連忙道,“隻是些殘缺記錄,難以拚湊全貌。殿下若隻是解悶,看看便罷,切莫深究,以免……惹禍上身。”
他說得隱晦,但眼神裡的懼意是真的。
雍宸點點頭:“多謝學士提點。”
他抱著書,走下樓梯。周編修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眉頭緊鎖,輕輕歎了口氣。
回到永和宮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秦公公迎上來,接過他懷裡的書,低聲道:“殿下,陳鐵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母親用了孫大夫的藥,病情穩住了,這兩日能下床走幾步。陳鐵自己……”秦公公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他按照您給的圖紙,做出了那個袖箭的雛形。老奴看過了,精巧至極,三針連發,無聲無息,五步之內,可透薄甲。”
雍宸並不意外。陳鐵是天才,前世能在天朔的兵械坊裡脫穎而出,靠的就是這份天賦。
“材料還夠嗎?”
“他說缺一種‘軟鋼’,韌性要足,彈性要好,京城鐵鋪賣的都是硬鋼,不合用。”秦公公道,“老奴已經派人去尋了,但需要時間。”
“不急,讓他慢慢琢磨。”雍宸走進書房,在書案前坐下,“弩機的圖紙,他看了嗎?”
“看了,他說核心的‘往複機括’他能做,但有幾個部件的尺寸和要求,他想和您當麵確認。”
雍宸點頭:“過兩日,我出宮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秦公公示意小太監點燈,又端上熱茶,然後退到門外守著。
雍宸冇有立刻看書,而是從懷裡掏出那本《異脈誌怪談》,再次翻開,仔細閱讀關於“混沌之體”的那幾頁。
每一個字,都像淬毒的針。
“吞噬靈氣、血氣、煞氣乃至魂魄……”
他想起了昨夜修煉時,混沌之氣“吞噬”燭火的那一幕。
“開天門,引歸墟現世,致使赤地千裡,生靈塗炭……”
他想起了絹帛上那行模糊的字:“開天門……歸墟現世……慎之……”
“曆代皇朝、宗門,皆視此脈為禁忌,見之必殺。”
雍宸合上書,指尖冰涼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暮色如血,染紅了半邊天。遠處宮闕的輪廓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森嚴。
如果這體質真的如此不祥,如果修煉下去,真的會引來滅世災禍……
他該停下嗎?
雍宸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掌心,一絲灰氣悄然浮現,緩慢地旋轉,冰冷,安靜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饑餓感。
停下?
他憑什麼停下。
這世道,對他就仁慈過嗎?
父皇的冷漠,兄弟的迫害,國破時的絕望,地牢裡三十年的折磨……誰給過他選擇?
現在,上天給了他這具身體,給了他複仇的力量,卻告訴他,這是禁忌,這是不祥,這是災禍?
雍宸笑了,笑聲很低,在空蕩的殿內迴盪,冰冷刺骨。
“那就來吧。”
他輕聲說,像在對這天地,也像在對那冥冥中的命運宣戰。
“讓我看看,是你們先毀了我,還是我先……毀了你們。”
窗外,最後一縷夕陽沉入遠山。
夜幕降臨,黑暗如潮水般漫過皇城。
而在那深沉的黑暗裡,有一點灰暗的火,在雍宸的眼底,悄然燃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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