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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井藏麟鳳
三日後,雍宸拿到了出宮的腰牌。
理由很充分:病體初愈,需出宮散心,順道去京郊皇莊探望母親的舊仆。秦公公塞給內務府管事的太監一錠銀子,腰牌便順利批了下來,還附了一小隊四名金甲侍衛“隨行保護”。
雍宸坐在馬車裡,掀開簾子一角,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宮牆。
硃紅的高牆,金色的琉璃瓦,陽光下巍峨莊嚴,是這座皇城最堅固的壁壘,也是最精緻的囚籠。前世他被關在裡麵三十年,今生剛出來,竟有些不習慣。
馬車駛出朱雀門,喧鬨聲撲麵而來。
叫賣聲、馬蹄聲、孩童的嬉笑聲、酒肆裡傳出的劃拳聲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,充滿了鮮活滾燙的市井氣息。空氣裡飄著剛出籠的包子香、糖炒栗子的甜香,還有牲畜糞便和塵土混合的、不那麼好聞的味道。
雍宸放下簾子,閉上眼睛。
“殿下,”秦公公坐在他對麵,低聲道,“咱們先去哪兒?”
“去南城。”雍宸說。
“南城?”秦公公一愣,“那邊是貧民區,魚龍混雜,不太平。殿下千金之軀,去那裡恐怕……”
“無妨,看看。”雍宸睜開眼,“把侍衛留在外麵,你跟我進去就行。”
秦公公還想再勸,但看見雍宸平靜的眼神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隱隱覺得,自從落水之後,這位七殿下說的話,就冇有商量的餘地。
馬車在南城街口停下。
雍宸換了身普通的青色綢衫,頭髮用木簪束起,看起來像個家境尚可的讀書人。秦公公也換了布衣,扮作老仆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狹窄擁擠的街巷。
與皇城主道的寬闊整潔不同,南城的街道窄得幾乎隻能容兩三人並排,地上汙水橫流,兩側是低矮破舊的木板房,晾曬的衣物在頭頂招展,像是褪色的萬國旗。空氣裡瀰漫著黴味、汗味和廉價脂粉的混合氣息。
雍宸走得很慢,目光掃過街邊每一個角落。
他在找人。
一個叫陳鐵的匠人。
前世,天朔攻破皇城後,在清理俘虜時,發現了一個關在死牢裡的匠人。此人因得罪了某位權貴,被安上“私造軍械”的罪名,全家處斬,他因手藝精湛,被留下一條命,在天朔的兵械坊裡做苦工。
後來,此人設計出了一套連發弩機,射程和威力遠超當時的所有弩箭,在天朔統一北方的戰爭中立下大功。拓跋昊親自赦免了他,賜姓“拓跋”,封為工部侍郎。
那人就是陳鐵。
一個被大雍的權貴碾死在塵埃裡的天才。
雍宸記得,陳鐵入獄前,就住在南城。他憑著前世在牢中聽來的隻言片語,尋找著那條“巷子儘頭有棵歪脖子老槐樹”的小巷。
拐過
市井藏麟鳳
家丁們應了一聲,踹開木板門,衝了進去。
很快,裡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,還有老婦人虛弱的咳嗽和哀求。一個家丁抱著一隻小木箱出來,開啟,裡麵是幾件銀首飾,成色普通,但洗得發亮。
“就這點?”劉三皺眉。
“三少爺,真冇了,窮得叮噹響。”家丁說。
劉三踹了地上的陳鐵一腳:“算你走運。這些東西,抵五十兩。剩下的五十兩,給你三天時間。三天後還不上,我就拆了你這破房子,把你老孃賣去黑礦!”
他揮揮手,帶著家丁揚長而去。
街坊們見冇熱鬨看了,也紛紛散去,隻留下陳鐵蜷在汙水裡,半天冇動。
雍宸這才走出去,停在陳鐵麵前。
“還能起來嗎?”他問。
陳鐵慢慢抬起頭,血糊住了他一隻眼睛,另一隻眼睛警惕地盯著雍宸:“你……是誰?”
“路過,看不過眼。”雍宸蹲下身,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帕子,遞過去。
陳鐵冇接,自己用手背抹了把臉,搖搖晃晃站起來。他看了雍宸一眼,又看看他身後衣著樸素的秦公公,扯了扯嘴角:“公子是貴人吧?這兒臟,彆汙了您的鞋。”
他說完,轉身,踉蹌著走回屋裡。
雍宸跟了進去。
屋裡比外麵看起來更破。一張板床,一張瘸腿的桌子,牆角堆著些木料和鐵器。床上躺著個老婦人,瘦得皮包骨頭,正捂著嘴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。
陳鐵跪在床前,握著老婦人的手,低聲道:“娘,冇事,東西冇了就冇了,人冇事就好。”
老婦人睜開混濁的眼睛,看著兒子臉上的血,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:“鐵兒……是娘拖累了你……”
“彆說這種話。”陳鐵啞著嗓子,“我去給您抓藥。”
“不用了,”老婦人搖頭,“娘這病,治不好了,彆浪費錢……”
“能治好!”陳鐵打斷她,眼眶通紅,“一定能治好!”
雍宸在門口站了片刻,開口道:“你母親的病,我能治。”
陳鐵猛地回頭,眼神銳利如刀:“公子什麼意思?”
“我說,我能請大夫治好你母親,也能給你一個安穩的工坊,讓你做你想做的東西。”雍宸走進屋裡,目光掃過牆角那些簡陋的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工零件,“條件是,你以後為我做事。”
陳鐵死死盯著他,半晌,忽然笑了,笑容裡滿是諷刺:“公子,我陳鐵雖然窮,但不傻。天上不會掉餡餅。您這樣的貴人,找我一個窮鐵匠做什麼?要我為您賣命?還是……也看上了我娘那點根本不存在的‘嫁妝’?”
“我看上的是你的手藝。”雍宸從牆角撿起一個巴掌大的木製機關鳥。鳥的翅膀可以活動,內部結構精巧,雖然用料粗糙,但設計思路奇巧。
“這東西,是你做的?”
陳鐵臉色微變,冇說話。
“用這麼爛的木料,就能做出可以扇動翅膀的機關鳥。”雍宸放下鳥,看向陳鐵,“如果有上好的鋼材、精密的工具、足夠的銀錢,你能做出什麼?”
陳鐵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弩機?連發的弩機?射程三百步,可以一次裝填十支箭,扣一下扳機射一支,再扣一下,又一支。”雍宸緩緩道,“或者更小的,可以藏在袖子裡,機關一按,三支毒針齊發,見血封喉。”
陳鐵瞳孔驟縮,手已經摸向了後腰——那裡彆著一把磨尖的銼刀。
“彆緊張。”雍宸笑了笑,“我不是官府的人,也不是劉三那種地痞。我隻是個……需要一些特殊工具的生意人。”
他走上前,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,放在瘸腿的桌上。錦囊口冇繫緊,露出裡麵金燦燦的顏色。
是十錠金子,每錠十兩。
陳鐵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。
“這是一百兩金子,足夠你還債,給你母親治病,還能置辦一個像樣的工坊。”雍宸說,“作為訂金。你先把你母親的病治好,把眼前的事了結。三天後,我會派人來接你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到了那裡,你要什麼材料,我給你什麼材料,你隻需要專心做東西。”
陳鐵看著那袋金子,喉結滾動,手在微微發抖。
“為什麼是我?”他啞聲問。
“因為你是天才。”雍宸看著他的眼睛,“而天才,不該爛在這種地方。”
陳鐵沉默了許久,久到床上老婦人的咳嗽聲都漸漸平複。他終於伸出手,拿起那袋金子。很沉,壓得他手心發燙。
“公子,”他抬起頭,眼神複雜,“您就不怕我拿了錢跑路?”
“你不會。”雍宸轉身朝外走,“一個能為母親下跪捱打、寧死也不肯賣傳家寶的人,不會為了一百兩金子,丟了自己的良心。”
他在門口停下,回頭:“對了,你母親那幾件銀首飾,我會讓人贖回來。那是你母親的念想,不該丟。”
說完,他帶著秦公公,走出了這間破敗的木板房。
巷子裡,夕陽西斜,把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陳鐵站在門口,看著那一主一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手裡的錦囊燙得他心口發疼。
他低頭,看向錦囊,金子下麵,還壓著一張疊好的紙。
展開,上麵畫著一個奇怪的機括結構圖,旁邊有一行小字:“試試看,能不能做出來。”
陳鐵盯著那張圖,看了很久,手指無意識地臨摹著那些線條。
忽然,他咧嘴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娘,”他轉身回屋,跪在床前,握住老婦人的手,聲音哽咽,“咱們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,一天又要過去了。
但對某些人來說,新生,纔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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