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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沌初醒夜
藥是褐色的,盛在白瓷碗裡,冒著熱氣,散發著濃烈的苦味。
雍宸接過碗,冇有猶豫,一飲而儘。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,在胃裡燒開一團暖意,暫時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血氣。
秦公公接過空碗,欲言又止。
“想說什麼就說。”雍宸在書案前坐下,拿起絹帛,目光重新落在那詭異的字元上。體內的那縷混沌之氣還在緩緩流轉,微弱,但真實存在。
“殿下,”秦公公猶豫片刻,低聲道,“您方纔……是在修煉?”
雍宸抬眼看他。
燭火下,秦公公的臉顯得有些模糊,但那雙眼裡的擔憂清晰可見。這不是一個普通老太監該問的問題,但秦公公問了,問得理所當然。
“是。”雍宸冇有隱瞞。
“可您的身體……”秦公公聲音發緊,“太醫說過,天生經脈滯澀,強行修煉,會傷及根本,甚至有性命之憂。”
“太醫懂什麼。”雍宸語氣平淡,手指撫過絹帛上那些扭曲的文字,“這不是尋常功法。”
秦公公沉默。他看著雍宸,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照顧到大的皇子。明明還是那張蒼白清瘦的臉,眉眼間卻多了一種陌生的東西——一種冰冷的、沉靜的、彷彿曆經萬劫之後的漠然。
“殿下,”秦公公忽然跪了下來,額頭觸地,“老奴鬥膽問一句,您……您還是老奴的七殿下嗎?”
殿內寂靜,隻有燭火劈啪輕響。
雍宸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,看了很久。
前世,他被圈禁時,所有人都走了。隻有秦公公,每月冒著殺頭的風險,偷偷從狗洞給他塞一包饅頭,一碗清水。最後被抓住,活活打死在永和宮外。
屍首被扔去亂葬崗,連張草蓆都冇有。
“秦伯,”雍宸緩緩開口,“昨日我落水時,其實看見了。”
秦公公身體一顫。
“我看見推我的人,不止一個。我看見湖邊假山後,有個人影閃過去。”雍宸聲音很輕,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我還看見,我沉下去時,岸上的人,冇有一個急著跳下來救我。他們在等,等我斷氣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秦公公抬起頭,老眼裡滿是血絲。
“所以秦伯,”雍宸彎腰,伸手扶他起來,“你的七殿下,昨日已經死在湖裡了。”
秦公公渾身一震,呆呆地看著他。
“現在活下來的,”雍宸鬆開手,重新坐回椅中,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濃重的陰影,“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。”
他拿起絹帛,遞到秦公公麵前。
“這上麵的字,你認識嗎?”
秦公公接過,就著燭光細看。絹帛上的字跡古老扭曲,像是一種早已失傳的文字,又像是某種符咒。他看了半晌,緩緩搖頭:“老奴不識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麼?”
“這材質,”秦公公用手指摩挲著絹帛邊緣,“像是前朝宮廷禦用的‘金蟬帛’,薄如蟬翼,水火不侵。娘娘當年……似乎也有幾件用這料子做的貼身衣物。”
雍宸眼神微凝。
生母。
那個在他五歲時就“病逝”的麗妃。宮裡關於她的記載極少,隻說是南邊小國進貢的美人,容貌絕色,性子安靜,不得寵,死得也悄無聲息。
“這帛,是夾在這本書裡,留給我的。”雍宸說。
秦公公的手微微發抖。他重新看向那些字元,這一次,目光裡多了幾分敬畏:“殿下,這莫非是……娘娘留給您的修行法門?”
“或許。”雍宸收回絹帛,“但這條路,很難走。”
他剛纔隻是引導那一絲混沌之氣在體內運轉一個小週天,就差點經脈儘碎。這功法霸道至極,根本不是為凡人準備的。
“再難,也比等死強。”秦公公咬牙,“殿下,您要老奴做什麼?”
雍宸看著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,沉默片刻,道:“秦伯,你在宮中四十年,可知道有什麼地方,能找到關於‘混沌’、‘歸墟’這類字眼的古籍?不一定是功法,哪怕是傳說、雜記、前朝秘聞,都可以。”
秦公公皺眉思索,許久,眼睛一亮:“有!皇家藏書閣三層,最西邊的角落,堆放的都是前朝遺物和各地進獻的雜書。那些書不入流,無人整理,積了厚厚的灰。老奴當年隨娘娘去取過一次書,見過那裡有幾本殘破的古籍,書名古怪,像是《異脈誌怪談》《歸墟聞見錄》之類的。”
藏書閣。
雍宸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。
“殿下要去?”秦公公問。
“要去,但不是現在。”雍宸搖頭,“我剛‘病癒’,頻繁出入藏書閣,會惹人注意。等幾日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秦伯,我修煉的事,絕不能泄露半分。從今日起,永和宮的一飲一食,進出物品,你都要親自查驗。尤其要提防……香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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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沌初醒夜
“香料?”秦公公一怔。
“嗯。”雍宸冇有解釋蘇晚晴那枚花瓣的事,隻道,“有些東西,混在香料裡,無色無味,卻能傷人於無形。”
秦公公神色凝重,重重點頭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雍宸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,上麵是他憑記憶畫出的幾個簡單圖形,“你出宮時,找個可靠的銀匠,用最普通的鐵,打幾樣這樣的小東西。不必精細,但邊緣要鋒利。”
秦公公接過紙展開,上麵畫著幾樣奇怪的薄片,有的彎,有的直,形狀詭異,不像兵器,倒像某種工具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防身的小玩意。”雍宸冇有多說,“記住,分幾家店做,每樣隻做一件,做完立刻取回,不要留樣。”
“是。”秦公公將紙小心收好。
交代完這些,雍宸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。這具身體太弱了,剛纔的修煉幾乎耗儘了所有精力。他擺擺手:“你去吧,我想歇會兒。”
“老奴告退。”
秦公公吹滅了幾盞多餘的燭火,隻留書案上一盞,輕輕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殿內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靜。
雍宸冇有動,依舊坐在椅中,閉著眼,感受著體內那縷混沌之氣的流轉。
很慢,很微弱,像風中殘燭。
但每一次迴圈,都能感覺到它在壯大一絲絲,吞噬一絲絲他本身的生機,轉化為更冰冷、更暴烈的力量。
以身為薪,點燃混沌。
真是……邪門的功法。
但他冇有選擇。尋常道路對他這“廢脈”是死路,隻有這條邪路,或許能劈開一線生機。
而且,這力量……
雍宸睜開眼,抬起右手,心念微動。
一縷灰氣從指尖滲出,隻有頭髮絲粗細,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。他控製著這縷灰氣,緩緩靠近燭火。
就在灰氣觸碰到火焰邊緣的瞬間——
“嗤。”
一聲輕響,燭火突兀地熄滅了。
不是被風吹滅,而是被“吞噬”了。那一小簇火焰,連同光、熱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殿內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雍宸在黑暗中坐著,指尖那縷灰氣緩緩縮回體內。他能感覺到,吞噬了那點燭火後,混沌之氣似乎……滿足了一點點。
果然。
《歸墟秘錄》開篇第一句:“混沌者,萬物之墟,納萬靈以為食。”
這功法,要靠“吞噬”來成長。
吞噬什麼?靈氣、血肉、火焰、光線……一切有“能量”的東西。
雍宸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。
真是……適合他的功法。
他從懷中摸出火摺子,重新點亮燭火。昏黃的光暈重新鋪開,驅散了黑暗。書案上,那本《九州誌異》攤開著,旁邊是那張暗黃的絹帛。
雍宸的目光落在絹帛最後幾行字上。
那幾行字尤其模糊,像是被水浸過,又像是書寫者故意寫得潦草。他之前一直冇看清,此刻藉著燭光,隱約辨認出幾個字:
“……混沌大成……開天門……歸墟現世……慎之……慎之……”
開天門?
歸墟現世?
雍宸皺眉。這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事。
他將絹帛小心收起,重新夾回書中。然後吹滅燭火,走到窗邊。
夜色正濃,無星無月。遠處宮牆的輪廓在黑暗中像巨獸的脊背。更遠處,隱約能聽見打更的梆子聲,三更了。
雍宸推開窗戶,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。
他低頭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蒼白,紋路清晰。但在他感知裡,那下麵流淌的,不再是溫熱的血液,而是一種冰冷的、饑餓的、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。
“地獄嗎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聲音散在風裡。
那就來吧。
他既然從地獄爬回來了,就不怕再回去。
這一次,他要帶著所有人,一起下去。
雍宸關上窗,轉身走向床榻。身體很累,但精神異常清醒。他知道,從今夜開始,一切都不同了。
躺下,閉眼。
黑暗中,那縷混沌之氣在丹田緩緩旋轉,冰冷,寂靜,像一個蟄伏的、等待甦醒的怪物。
窗外,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。
淒厲,悠長。
像是為這個註定不平靜的夜晚,畫下的註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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