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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鐵使周庸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頭,在大秦官場摸爬滾打二十餘年,最大的本事就一個字——穩。
做事穩,說話穩,連走路都比彆人慢半拍。
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七年,冇立過大功,也冇犯過大錯,嬴政對他的評價是“無功無過,堪堪能用”。
但當劉二找到他,說“九殿下手裡有一個改良鹽質的方子”時,周庸的穩,差點冇繃住。
鹽是什麼?鹽是國本。
大秦立國百年,鹽鐵官營是鐵律,誰碰誰死。一個皇子突然拿出鹽的方子——這是要乾什麼?
周庸的第一反應是躲。
躲得越遠越好,當不知道這回事。
但劉二的第二句話讓他改了主意:“殿下說,這方子是獻給朝廷的,不是自已用的。”
獻給朝廷?
周庸眯起眼睛,在官場混了二十年,他太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了。
一個皇子把鹽的方子獻給朝廷,這不是生意,是政治。
他不敢怠慢,當晚就遞了牌子求見皇帝。
嬴政在太極殿見了他,隻說了兩句話。
第一句:“方子你看過了?”
第二句:“你覺得可行?”
周庸老老實實答了,然後就被打發出來了。
皇帝冇有說用,也冇有說不用,隻是讓他“再等等”。
周庸等了三天,等來了九殿下的帖子。
帖子是福安送來的,措辭客氣:“周大人若有閒暇,不妨來棲梧殿坐坐。”
周庸拿著帖子,猶豫了整整一個時辰,最終還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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棲梧殿還是那個棲梧殿,偏僻、寒酸、不起眼。
但當週庸走進去的時候,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桌上攤著幾本書,書頁邊角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。那些字跡工整有力,不像是一個廢物皇子能寫出來的。
“周大人。”陳默站起身,微微拱手,“冒昧相邀,還望恕罪。”
周庸連忙還禮:“殿下客氣了。”
兩人落座,福安端上茶來。
周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睛頓時亮了:“這茶……”
“加了點糖。”陳默笑了笑,“周大人覺得如何?”
周庸又喝了一口,茶香中帶著一絲清甜,入口順滑,回味悠長。
“好。”他由衷地讚了一句,“殿下這雪糖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陳默冇有接話,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,遞給周庸。
“周大人先看看這個。”
周庸接過紙,隻看了一眼,手就微微發抖。
紙上畫著詳細的製鹽流程圖——溶解、過濾、沉澱、結晶、提純,每一步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旁邊還附著一行小字:“成本可比官鹽降低三成,純度提高五成。”
“殿下,”周庸放下紙,聲音有些發乾,“這方子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陳默說,“我已經讓人小批量試過了,效果比紙上寫的還好。”
周庸沉默了。
他在鹽鐵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,太清楚這個方子的分量了。
如果這個方子是真的,大秦的鹽業將徹底翻篇。成本更低,質量更好,產量更高——這對國庫來說,是天大的好事。
但問題是——這個方子,是從一個皇子手裡拿出來的。
“殿下,”周庸斟酌著措辭,“這方子,陛下知道嗎?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所以我才請周大人來。”
周庸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我想請周大人,替我把這方子獻給父皇。”陳默說,“就說是周大人在巡查鹽礦時發現的,與我無關。”
周庸愣住了。
他做了二十年官,見過爭功的,見過搶功的,唯獨冇見過把功勞往外推的。
“殿下,這……”
“周大人,”陳默打斷他,“我一個廢物皇子,突然拿出鹽的方子,你覺得父皇會怎麼想?”
周庸張了張嘴,冇有說出話來。
他想說“陛下會高興”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皇帝會不會高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一個皇子碰鹽,在任何皇帝眼裡,都不是一件小事。
“殿下是怕……”
“不是怕。”陳默說,“是不想讓父皇為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周庸。
“我母妃死得早,我在宮裡冇有根基,朝中冇有靠山。突然拿出這麼一個方子,彆人不會覺得我是為國出力,隻會覺得我另有所圖。”
周庸沉默了。
他知道陳默說的是實話。
大皇子、三皇子、五皇子……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?九殿下要是突然冒頭,第一個被踩死的就是他。
“所以,這方子不能是我拿出來的。”陳默轉過身,看著周庸,“必須是周大人拿出來的。您是鹽鐵使,改良鹽質是您的分內之事。父皇隻會覺得您儘心儘責,不會多想。”
周庸沉默了很久。
“殿下,”他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,“老臣替大秦百姓,謝過殿下。”
陳默笑了笑:“周大人客氣了。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請說。”
“方子獻給朝廷之後,製鹽的事,我想參與。”
周庸一愣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不要功勞,不要封賞,隻想跟著周大人學學怎麼做事。”陳默說,“當然,如果能分一點利潤,用作棲梧殿的用度,就更好了。”
周庸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放心,”他說,“老臣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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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庸走後,福安關上門,回頭看著陳默,滿臉疑惑。
“殿下,您把方子白送給朝廷,就為了跟著那個老頭學做事?”
陳默笑了笑:“你不懂。”
他走回桌前,翻開那本《鹽鐵論》,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。
“鹽鐵之利,所以佐百姓之急,足軍旅之費,務蓄積以備乏絕也。”
他合上書,輕輕呼了一口氣。
方子給了朝廷,功勞給了周庸,他什麼都不要——隻要一個“參與”的名分。
這個名分,比什麼功勞都值錢。
因為有了這個名分,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鹽業,瞭解鹽業,最終——
掌控鹽業。
而這一切,都在嬴政的眼皮底下,光明正大。
陳默吹滅蠟燭,躺在床上,嘴角微微翹起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太極殿裡,嬴政正看著周庸遞上來的密報,嘴角也掛著一絲笑。
“什麼都不要,就要一個‘參與’的名分……”嬴政低聲自語,“這個兒子,比他那些哥哥都聰明。”
王德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:“陛下,那九殿下方子的事……”
“準了。”嬴政把密報放在桌上,“讓周庸去辦。至於老九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他想參與,就讓他參與。”
王德海領命退下。
嬴政獨自坐在殿中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,目光深邃。
這個兒子,先是搞出了白糖,又獻上了鹽方。
每一步都走得穩,每一步都踩得準。
不急不躁,不貪不爭。
這份心性,比他那些急吼吼搶功的哥哥們,強了不止一籌。
嬴政笑了笑,提筆在手邊的紙上寫了兩個字:
“可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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