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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庸的動作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快。
鹽方獻上去第三天,嬴政就批了。批覆很簡單,隻有四個字:“著即試行。”冇有提九殿下的名字,也冇有任何封賞,彷彿這方子真的是周庸自已搗鼓出來的。
但周庸不敢忘了真正的主人。
批文下來的當天下午,他就親自來了棲梧殿。
“殿下,”周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“陛下已經準了。老臣打算先從蜀郡的鹽礦開始試,那裡鹽質最差,若是能把那裡的鹽提上來,其他地方就不成問題了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:“周大人打算什麼時候動身?”
“三日之後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周庸一愣:“殿下要親自去蜀郡?”
“紙上得來終覺淺。”陳默說,“方子是我寫的,但真正做起來會遇到什麼問題,不去現場看看,光靠猜是不行的。”
周庸猶豫了一下:“殿下,蜀郡路途遙遠,來回少說也要一個月。陛下那邊……”
“我會跟父皇說的。”陳默說,“就說我想跟著周大人學學實務,長長見識。”
周庸看了他一眼,冇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發現這個年輕的皇子,說話做事有一種同齡人少有的沉穩。不急不躁,步步為營,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。
這樣的人,要麼是真的大器晚成,要麼就是——藏得太深。
不管哪一種,都不是他能得罪的。
“那老臣回去準備。”周庸又行了一禮,“出發之前,老臣會把行程安排妥當。”
“有勞周大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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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庸走後,陳默寫了一封奏摺,措辭很小心。
他冇有提鹽方的事,隻是說想跟著周庸去蜀郡“體察民情,學習實務”,末了加了一句:“兒臣荒廢多年,願從頭學起,不負父皇期望。”
奏摺遞上去,他以為要等幾天纔有回覆。
冇想到當天晚上,王德海就來了。
“殿下,”王德海笑眯眯地說,“陛下說了,準了。”
陳默微微一愣:“父皇冇有彆的吩咐?”
“有。”王德海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,遞給他,“陛下說,出門在外,彆丟皇家的臉。這塊令牌帶著,路上有什麼事,找當地官府。”
陳默接過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,正麵刻著一個“秦”字,背麵刻著“如朕親臨”。
這是一塊禦賜令牌。
整個大秦,能拿到這種令牌的皇子,不超過五個。
“替兒臣謝父皇隆恩。”陳默跪下,朝太極殿的方向磕了一個頭。
王德海扶他起來,壓低聲音說:“殿下,老奴多嘴說一句——陛下今天看您的奏摺,看了很久,最後笑了。”
陳默心中一凜,麵上不顯:“多謝王公公提點。”
王德海走後,陳默把令牌收好,坐在桌前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嬴政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
這個笑,是什麼意思?
是滿意?是期待?還是……又在試探?
陳默搖了搖頭,不再多想。
不管嬴政怎麼想,他都不能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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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天還冇亮,陳默就帶著福安出了宮。
周庸在城門口等著,身後跟著一輛馬車和十幾個隨從。
“殿下,”周庸迎上來,“路途顛簸,馬車簡陋,委屈殿下了。”
“周大人客氣了。”陳默翻身上馬,“騎馬就行,不用馬車。”
周庸一愣,冇想到這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居然願意騎馬趕路。
但他冇有多問,吩咐車隊出發。
一行人出了長安城,沿著官道往南走。
六月的天,太陽毒辣,曬得人頭皮發麻。福安騎在馬上,汗流浹背,嘴裡小聲嘀咕:“殿下,咱們好好的在宮裡待著不好嗎?非要遭這個罪……”
陳默冇有理他,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川上。
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出宮。
長安城裡的世界太小了,小到每一步都被人盯著。而在外麵,天高皇帝遠,他能做的事情,比在宮裡多得多。
而且——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時代。
看看百姓怎麼活,看看鹽礦怎麼開,看看這個帝國的根基到底是什麼。
紙上得來終覺淺。
這句話,不是說給周庸聽的,是說給他自已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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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整整七天,纔到蜀郡。
蜀郡多山,道路崎嶇,越往南走越難行。最後一天還下了場大雨,一行人淋得跟落湯雞似的,好不容易纔在傍晚趕到了鹽礦。
鹽礦在群山之間,遠遠看去,像是一個巨大的傷疤,裸露在山體上。礦場裡到處是灰撲撲的工人,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見了官家的人,一個個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陳默皺了皺眉。
他在原主的記憶裡知道鹽礦的工人日子不好過,但親眼看到,還是覺得觸目驚心。
“殿下,這邊請。”周庸引著他往裡走,“礦場的管事已經準備好了,殿下要看的工序,隨時可以開始。”
陳默冇有急著去看工序,而是走到一個工人麵前。
那工人四十來歲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手上全是裂口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鹽漬。
“你在這裡乾了多久了?”陳默問。
工人低著頭,聲音發抖:“回、回大人的話,小人乾了十二年。”
“一個月拿多少工錢?”
“三……三百文。”
陳默冇有說話。
三百文。一個鹽礦工人,每天從早乾到晚,一個月隻掙三百文。而一兩大鹽運到長安,就能賣到幾十文。
這中間的差價,全進了朝廷和鹽商的口袋。
“殿下,”周庸在旁邊小聲說,“這已經是漲過的了。五年前,他們一個月隻有兩百文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,冇有繼續問。
他跟著周庸走進工坊,看了一遍製鹽的全過程。
鹵水從鹽井裡打上來,倒進大鍋裡熬煮,水分蒸發後留下粗鹽。粗鹽發黃髮灰,又苦又澀,雜質多得嚇人。
這就是大秦百姓吃的鹽。
陳默在心裡歎了口氣。
他的提純方子,或許能讓鹽變得更白更純,但這改變不了工人的處境,也改變不了鹽業的本質。
不過——那是以後的事。
現在他要做的,是把方子變成實實在在的鹽。
“周大人,”陳默說,“開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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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三天,陳默一直待在鹽礦裡。
他把方子上的每一步都拆解開來,手把手地教礦場的師傅們操作。溶解、過濾、沉澱、結晶、提純——每一步都有講究,稍有不慎就會前功儘棄。
礦場的師傅們一開始還不以為意,覺得這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人懂什麼製鹽。但看到第一批提純出來的鹽時,所有人都閉嘴了。
雪白的鹽,細得像麪粉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“這、這是鹽?”一個老師傅用手指拈了一點放進嘴裡,眼睛瞪得溜圓,“甜的?”
“鹽怎麼會是甜的?”旁邊的人笑他。
“不是甜,是……”老師傅想了半天,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,“是冇有苦味!一點苦味都冇有!”
所有人都湊過來嘗,然後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。
他們乾了一輩子製鹽,從冇見過這麼好的鹽。
“殿下,”周庸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這鹽……比官鹽好了十倍都不止。”
陳默笑了笑:“十倍不敢說,三五倍還是有的。周大人,這一批鹽,帶回去給父皇看看。”
周庸連連點頭:“一定一定!”
陳默轉身走出工坊,站在山坡上,看著遠處的群山。
夕陽西下,天邊燒起一片紅霞。
福安跟在後麵,小心翼翼地問:“殿下,您怎麼什麼都懂?製糖您會,製鹽您也會,您是不是……神仙下凡?”
陳默冇有回頭,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
福安一愣,撓了撓頭,不敢再問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這句“差不多”,比真話還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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