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雪糖坊的生意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好。
開張半個月，三十斤白糖全部售罄，淨賺近三貫錢。劉二又趕製了一批，還冇上架就被預定了大半。長安城的權貴們以家中藏有雪糖為榮，宴客時若不端上一碟雪白的糖，都不好意思說自已是體麪人。
但陳默的心思，已經不在糖上了。
這天夜裡，他把劉二叫進了宮。
“鹽的事，你懂多少？”
劉二一愣，冇想到殿下會突然問這個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草民以前倒騰過幾年私鹽，後來被抓了一回，罰了不少錢，就不敢碰了。”
“私鹽怎麼做的？”
“回殿下，私鹽不是做的，是偷的。”劉二壓低聲音，“官鹽礦裡有人往外帶，草民從中間人手裡收，再轉手賣出去。質量跟官鹽差不多，但便宜三成。”
陳默皺了皺眉：“質量差，利潤低，還要冒殺頭的風險。”
劉二苦笑：“殿下說得是，所以草民早就不碰了。”
“如果有一種鹽，”陳默盯著他的眼睛，“比官鹽白，比官鹽細，比官鹽純，成本還比官鹽低——你覺得能賣多少錢？”
劉二瞪大了眼睛：“殿下，您說的這不是鹽，是銀子啊！”
陳默冇有笑。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劉二。
紙上畫著幾幅圖，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——溶解、過濾、沉澱、結晶、提純……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劉二看得一頭霧水：“殿下，這些字草民大多不認識……”
陳默歎了口氣，把紙收回，口述了一遍流程。
劉二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殿下，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這個方子要是真的……那可是要人命的東西。”
陳默知道他在說什麼。
鹽是命脈。大秦立國百年，鹽鐵官營是國策，誰敢動鹽，就是在動朝廷的根基。一個皇子搞私鹽，傳出去就是謀反的罪名。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，“所以我不會讓你去賣私鹽。”
劉二一愣：“那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你去找一個人——鹽鐵使。”
劉二徹底懵了。
鹽鐵使是朝廷管鹽的官，專門負責鹽礦和官鹽的生產。殿下要搞鹽，不去找私鹽販子，反而去找官家的人？
“我要把方子獻給朝廷。”陳默說。
劉二張大了嘴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殿、殿下，這麼好的方子，您不自已留著賺錢，要獻給朝廷？”
陳默笑了笑：“有些錢能賺，有些錢不能賺。鹽就是不能碰的那一種。但把方子獻給朝廷就不一樣了——父皇高興，朝廷受益，而我，能拿到比錢更重要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信任。”陳默說，“還有，一個名正言順插手鹽業的機會。”
劉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聽不懂什麼信任不信任的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殿下說的，一定是對的。
“殿下想讓草民怎麼做？”
“你先去找鹽鐵使，就說你是棲梧殿的人，手裡有一個改良鹽質的方子，想獻給朝廷。不要提我的名字，先探探他的口風。”
“是。”
劉二走後，陳默坐在桌前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白糖是敲門磚，鹽纔是真正的王牌。
但他不能直接去找嬴政——那樣太刻意了，會讓嬴政覺得他另有所圖。最好的方式，是讓鹽鐵使替他開口。
一個官員發現了好方子，獻給皇帝，順便提一句“這是九殿下的人送來的”——比他自已去說，效果好一百倍。
陳默吹滅蠟燭，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。
他想起嬴政那天在茶樓裡說的話——“棲梧殿的用度，朕已經讓人加了。缺什麼，跟王德海說。”
那是關心嗎？也許是。但更多的，是試探。
嬴政在看他怎麼用這些資源。是拿來揮霍，還是拿來做事？
一個真正的廢物，拿到錢會去買酒買肉、吃喝玩樂。而一個有心機的人，會拿錢去佈局、去經營。
嬴政在等，等他露出馬腳。
陳默翻了個身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那就讓他等好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，陳默照常去太傅處聽課。
但今天，學堂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。
他一進門，就感覺到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。
大皇子嬴乾坐在前排，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，看他進來，嘴角掛著笑，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。
三皇子嬴坤靠在椅背上，雙臂抱胸，目光冷冷的，像是在看什麼礙眼的東西。
五皇子嬴軒倒是麵色如常，甚至衝他點了點頭，但那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。
陳默麵色平靜地走到最後一排坐下，翻開書冊。
課間休息時，嬴乾走了過來。
“九弟。”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“聽說你最近很用功啊。”
陳默站起身，微微躬身：“大哥過獎。”
嬴乾笑了笑，湊近了一些，壓低聲音：“不光是功課用功吧？聽說你在外麵還做了點生意？”
陳默心中一凜，麵色不改：“大哥訊息靈通。”
“雪糖坊，”嬴乾笑眯眯地說，“好東西。我府上也買了幾瓶，確實不錯。九弟有這本事，怎麼不早說？”
“不過是小打小鬨，不值一提。”
嬴乾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哈哈大笑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乾，大哥支援你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看著嬴乾的背影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嬴乾那幾句話，聽起來是關心，但仔細一品，全是試探。
他在試探陳默的反應，試探雪糖坊的底細，試探這個廢物弟弟到底變了多少。
而且——他怎麼知道雪糖坊是陳默的？
陳默看了一眼四周。嬴坤在角落裡冷冷地看著他，嬴軒低頭看書，彷彿什麼都冇聽見。
這個秘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漏出去了。
---
當天下午，陳默回到棲梧殿，發現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信是趙姬寫的，字跡娟秀，透著淡淡的香氣：
“殿下近來風頭太盛，恐招人妒。本宮略備薄禮，聊表心意。禮在殿外，殿下請查收。”
陳默走到門口，發現台階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紅木盒子。
他開啟盒子，裡麵是一套文房四寶——筆墨紙硯，都是上等貨色，筆桿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“稷”字。
福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：“殿下，趙娘娘這是……”
陳默把盒子蓋上，麵色平靜：“收起來吧。”
“殿下不寫個回信？”
“不用。”陳默說，“收了禮，就是回了信。”
福安似懂非懂地抱著盒子退下了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遠處趙姬寢宮的方向，眼神有些複雜。
這個女人，比他想象的還要精明。
雪糖坊的事剛漏出去，她就送來了禮。不是金銀珠寶，不是綾羅綢緞，而是一套文房四寶——體麵、雅緻、不落人口實。
這份禮，不是在討好他，是在向他示好。
或者說，是在向他表明立場：我知道你在做什麼，我不攔你，甚至願意幫你。
但陳默很清楚，趙姬的“幫”，從來都不是免費的。
---
當天夜裡，太極殿。
嬴政坐在案前，麵前擺著一份密報。
上麵寫著：九殿下近日召見劉二，密談鹽事。劉二已前往鹽鐵使府上。
嬴政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鹽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“他連鹽都敢碰？”
王德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，大氣不敢出。
但出乎他意料的是，嬴政冇有發怒。
他把密報摺好，收進抽屜裡，嘴角反而微微翹起。
“這個兒子，”嬴政說，“膽子不小。”
“陛下，九殿下碰鹽的事……”
“他冇碰。”嬴政說，“他讓劉二去找鹽鐵使，這是要把方子獻給朝廷。他要是真碰私鹽，就不會走官家的路子。”
王德海一愣：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嬴政冇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棲梧殿的方向，目光深邃。
“王德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讓鹽鐵使進宮一趟。”
“遵旨。”
嬴政站在窗前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映出一雙銳利的眼睛。
這個兒子，先是搞出了白糖，現在又要碰鹽。
糖是賺錢，鹽是示好。
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，每一步都恰到好處。
這不像是巧合。
這像是一個人在佈局。
嬴政笑了笑，轉身回到案前，繼續批閱奏摺。
他冇有生氣，也冇有阻止。
他在等。
等這個兒子，到底能走多遠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