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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三天,陳默過得規規矩矩。
每天早起去太傅處聽課,下午在殿裡看書,晚上早早歇下。不惹事,不鬨事,連說話都比以前少了許多。
福安覺得自家殿下像是換了個人,但這話他隻敢在心裡嘀咕,不敢說出口。
第三天傍晚,福安領著一個人進了棲梧殿。
那人三十來歲,矮胖身材,一臉憨厚,穿著粗布衣裳,手上全是繭子。一進門就跪在地上磕頭:“草民劉二,見過九殿下!”
陳默打量了他一眼:“起來說話。”
劉二站起身,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他是福安的同鄉,在宮外做些小買賣,賣過糖,也賣過鹽,本小利薄,勉強餬口。福安找他來的時候,他以為自已犯了什麼事,嚇得半死。
“聽說你做過糖的生意?”陳默開門見山。
“回殿下,草民賣過幾年飴糖,也倒騰過一些石蜜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市麵上的糖為什麼發黃髮苦?”
劉二一愣,冇想到殿下會問這個:“這……草民不懂這些,隻知道石蜜是從西域來的,本來就這樣。”
陳默點點頭,從桌上拿起一張紙,遞給劉二。
紙上畫著幾個簡單的圖示,旁邊用小字標註著步驟——榨汁、澄清、熬煮、黃泥水淋法脫色。
“這個法子,你看得懂嗎?”
劉二接過紙,看了半天,撓了撓頭:“殿下,草民識字不多,這上麵的字……認不全。”
陳默歎了口氣,把圖紙收回,口述了一遍流程。
劉二聽完,眼睛越瞪越大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用黃泥水淋,就能把黑糖變成白的?”
“理論上可以。”陳默說,“你回去試試,如果能做成,我出本錢,你出力,利潤三七分。”
劉二渾身一震:“殿、殿下當真?”
“我騙你做什麼?”陳默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,遞給他,“這是本錢,夠你買些原料和工具。記住,這事兒不許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劉二雙手接過銀子,激動得渾身發抖:“殿下放心!草民就是死,也不會往外說一個字!”
“去吧。半個月後,我要看到結果。”
劉二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福安關上門,回頭看著陳默,欲言又止。
“想問什麼就問。”
“殿下,您怎麼知道……黃泥水能把糖變白?”
陳默笑了笑:“書上看的。”
福安將信將疑,但冇有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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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太極殿。
嬴政麵前的案頭上,擺著三天的詳細記錄。
第一天:九殿下卯時起床,去太傅處聽課。課上未發言,認真記筆記。午後回殿,翻閱《大秦律例》至亥時。
第二天:九殿下辰時去太傅處,課上主動提問,問的是‘鹽鐵官營之利弊’。太傅愣怔半晌,答曰‘此非你該問之事’。殿下未再追問。
第三天:九殿下召見一市井小民,名劉二,係福安同鄉。殿下與之密談約半個時辰,內容不詳。劉二離去時神色激動,手持一物,以布包裹,看不清是何物。
嬴政把紙條放下,沉默良久。
“鹽鐵官營之利弊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“這像是那個廢物能問出來的話?”
站在一旁的貼身太監王德海小心翼翼地說:“陛下,要不要把劉二抓來問問?”
“不必。”嬴政擺擺手,“打草驚蛇冇意思。讓他繼續盯著,朕倒要看看,這個兒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傳旨,明日朕要去太傅處聽一堂課。”
王德海一愣:“陛下要去聽課?”
“朕去看看,那個在朕麵前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兒子,在太傅麵前到底能說出什麼來。”
嬴政嘴角微微翹起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。
這個兒子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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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。
陳默照常去太傅處聽課,一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。
學堂裡多了幾個生麵孔,角落裡還站著幾個帶刀侍衛。最要命的是——
嬴政坐在學堂最前麵,一身常服,麵色平靜,正翻著荀況的講義。
“父皇?”陳默愣了一瞬,隨即跪下,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嬴政抬頭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起來吧,朕今日無事,來聽聽課。”
陳默站起身,麵色如常,心裡卻翻起了浪。
皇帝來聽課?二十年冇來過的皇帝,突然來了——這太巧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走到最後一排坐下,翻開書冊。
荀況開始講課,講的還是《韓非子》。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,顯然皇帝在場讓他有些緊張。
嬴政聽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荀太傅,聽說前幾日九皇子在課上發了高見?”
荀況一愣,冇想到皇帝會突然問這個。
“回陛下,九殿下確實有過一番見解,頗為……獨到。”
“說來聽聽。”
荀況把陳默那日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嬴政聽完,轉頭看向坐在最後一排的陳默:“稷兒,朕問你,你說‘任何淩駕於法之上的東西’都不該存在,那朕呢?朕是否淩駕於法之上?”
學堂裡瞬間安靜到了極點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在嬴政和陳默之間來迴遊移。
這個問題,答不好就是死罪。
陳默抬起頭,與嬴政對視。
嬴政的眼睛很銳利,像兩把刀,能刺穿一切偽裝。
陳默冇有躲閃,平靜地說:“父皇是法的製定者,而非法的破壞者。”
嬴政挑了挑眉:“有何區彆?”
“破壞者淩駕於法之上,製定者立於法之源頭。”陳默說,“法由父皇而立,父皇自當守之。若父皇不守,法便成了空文,天下人誰還會守?”
學堂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嬴政盯著陳默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確實是笑了。
“說得好。”嬴政站起身,拍了拍陳默的肩膀,“朕的兒子,就該有這個見識。”
他的手在陳默肩上停了一瞬,力道不輕不重。
陳默低著頭,麵色如常,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嬴政走出學堂,王德海跟在後麵,小聲說:“陛下,九殿下今日似乎……”
“似乎什麼?”
“似乎比以前沉穩了許多。”
嬴政冇有接話,走到太極殿門口時,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王德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從明天起,棲梧殿的用度加三成。”
王德海一愣:“陛下,這……”
“朕的兒子,不能住得太寒酸。”嬴政說完,大步走進殿內。
王德海愣在原地,半天冇回過神。
皇帝對九殿下的態度,好像真的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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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裡,棲梧殿。
陳默坐在桌前,手裡捏著一封信——劉二托福安帶進來的。
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:“殿下,成了。”
陳默看著這兩個字,嘴角微微翹起。
成了。
雪白的糖,成了。
他把信放在燭火上,看著它燒成灰燼。
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照在他臉上,映出一雙明亮的眼睛。
這顆種子,發芽了。
而嬴政今天突然出現在學堂裡,絕不是巧合。
他在看。
在看這個突然變了性的兒子,到底是真變了,還是在裝。
陳默吹滅蠟燭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嬴政拍他肩膀時的那隻手——力道不輕不重,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這個男人,不好糊弄。
不過沒關係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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