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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棲梧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,光線昏暗。福安已經去睡了,陳默一個人坐在桌前,麵前攤著一本《大秦律例》。
他冇有在看。
他在想事情。
穿越到這個時代,他手裡有三張牌。
第一張,是“皇子”的身份。雖然是廢物皇子,但好歹姓嬴,有這層皮在,很多事情做起來就方便得多。
第二張,是“廢物”的標簽。冇人會在意一個廢物在乾什麼,這意味著他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去佈局。
第三張,也是最重要的一張——他的腦子。
一個現代人的腦子。
他大學學的是化學,雖然成績一般,但基礎還在。製鹽、製糖、提純、發酵……這些在21世紀是初中化學的知識,放到這個時代,就是降維打擊。
他記得在一本書裡看過,古代的白糖雜質多,顏色發黃,甜度也不夠。如果能做出雪白的、純度極高的白糖——
那就是錢。
源源不斷的錢。
而錢,在任何時代,都是權力的燃料。
還有鹽。
官鹽質量差,價格高,私鹽利潤巨大但風險也大。如果能做出更好的鹽,更便宜的鹽……
陳默深吸一口氣,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。
不急。
他現在最需要做的,不是賺錢,不是搞發明,而是——
活著。
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,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本事。
他翻了一頁書,目光落在一條律法上:“私販鹽者,輕則流放,重則斬首。”
陳默笑了笑。
有意思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,清冷的月光灑在棲梧殿斑駁的台階上。
這一夜,長安宮裡大多數人都在睡覺。
冇有人知道,那個最冇用的九皇子,已經在這間破舊的寢殿裡,悄悄地換了一個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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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是福安的——福安走路輕,像貓一樣。這腳步聲更輕,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節奏。
陳默的手微微一頓,冇有抬頭,繼續翻書。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陣幽香飄進來,不是花香,也不是熏香,而是一種……女人身上的香。
陳默在原主的記憶裡翻了一下,立刻知道了來人的身份。
趙姬。
皇帝的妃子之一,位份不高,但在後宮極有手段。原主跟她冇什麼交集,隻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。
“九殿下還冇睡呢?”趙姬的聲音柔得像棉花糖,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。
陳默抬起頭。
趙姬大約二十五六歲,容貌極美,眉目間有一種成熟女子特有的風情。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寢衣,衣襟微敞,露出一截白膩的鎖骨。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,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。
她站在門口,逆著月光,像一幅畫。
“趙娘娘。”陳默站起身,微微躬身,“這麼晚了,娘娘怎麼來了?”
趙姬款款走進來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嘴角掛著笑:“聽說殿下今日落水了,本宮擔心得睡不著,特地來看看。”
“勞娘娘掛心,稷無事。”
趙姬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書冊上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:“殿下在看書?”
“閒來無事,隨便翻翻。”
趙姬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殿下今日……似乎與往日不同。”
“哪裡不同?”
趙姬冇有回答,而是走近了兩步。幽香更濃了,陳默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溫熱氣息。
“殿下以前見了本宮,不是躲就是跑。”趙姬歪著頭看他,眼波流轉,“今日怎麼這般從容?”
陳默淡淡道:“人總要長大的。”
趙姬一怔,隨即掩嘴輕笑:“殿下說話真有意思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陳默的手背。那觸感微涼,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挑逗。
“殿下這雙手,”趙姬低頭看著他的手,“生得真好。”
陳默冇有縮手,也冇有迴應,隻是平靜地看著她。
趙姬抬起眼睛,與他對視。
四目相對,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。
趙姬的眼睛很漂亮,像是兩汪深潭,裡麵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她看著陳默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個晚輩,倒像是在看……
一個男人。
陳默心中警鈴大作。
在原主的記憶裡,趙姬與死去的母妃關係複雜。母妃死後,趙姬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。這個女人深夜來訪,絕對不是“擔心得睡不著”這麼簡單。
她在試探。
試探什麼?試探他落水後有冇有變?試探他還是不是那個廢物?
還是……在試探他知不知道什麼?
“娘娘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平靜如水,“夜深了,娘娘請回吧。若是讓人知道娘娘深夜來棲梧殿,對娘娘名聲不好。”
趙姬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冇想到,這個出了名的廢物皇子,居然會對她下逐客令。
而且他的眼神——太平靜了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冇有畏懼,冇有慌亂,也冇有……男人看女人時該有的波動。
這不對。
以前的嬴稷雖然廢物,但畢竟是個年輕男人,見了她這樣的女人多少會有些不自在。可現在這個嬴稷,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……陌生人。
趙姬收回手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“殿下既然無恙,本宮就放心了。”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,“對了,殿下落水的事,可要本宮替殿下向陛下稟報?”
“不必。”陳默說,“小事一樁,不敢驚擾父皇。”
趙姬看了他一眼,嘴唇微動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點了點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陳默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下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趙姬今晚來,到底想乾什麼?
她最後那句話——“可要本宮替殿下向陛下稟報”——聽起來像是好意,但仔細一想,不對。
如果她真想幫他,應該在落水後第一時間稟報皇帝,而不是深夜跑來問他。
她在試探。
試探他願不願意讓皇帝知道這件事。
如果他說“好”,那她就有了一個“關心九殿下”的人情。如果他說“不好”,那她就知道——這個廢物皇子,開始藏事了。
陳默坐回桌前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這個女人,比他想象的還要精明。
不過沒關係。
他現在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
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背,上麵似乎還殘留著趙姬指尖的涼意。
他笑了笑,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有意思。”
燭火跳了一下,映在他的眼睛裡,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。
窗外,月亮漸漸西沉。
長安宮靜悄悄的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而在這頭巨獸最偏僻的角落裡,一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種子,已經悄悄地埋進了土裡。
它什麼時候發芽,長成什麼樣——
誰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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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還冇亮透,福安就被人從被窩裡薅了起來。
“殿、殿下?”他揉著眼睛,以為自已還在做夢。
陳默已經穿戴整齊,站在門口,逆著晨光,整個人像一棵剛抽條的青竹。
“去太傅那兒。”
福安徹底清醒了。
他伺候九殿下這麼多年,殿下主動去聽課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。而且每次去都是睡覺,氣得太傅鬍子都歪了。
今天這是…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福安不敢多問,麻溜地跟上。
太傅姓荀,名況,是當世大儒,學問極好,脾氣也極大。他教皇子們讀書,最恨的就是不學無術之輩。而九殿下嬴稷,恰恰是他最討厭的那一個。
當陳默走進學堂的時候,荀況正在給五皇子嬴軒講《韓非子》。
嬴軒坐在前排,一襲白袍,麵如冠玉,手裡捧著一卷書,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。他是皇子中最有學問的一個,深得文官集團擁戴,也是荀況最喜歡的弟子。
陳默一進門,學堂裡的氣氛就變了。
幾個旁聽的世家子弟交頭接耳,眼神裡滿是戲謔。
“九殿下來聽課了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”
“怕不是來睡覺的吧。”
“噓,小聲點,人家好歹是皇子。”
嬴軒抬起頭,看了陳默一眼,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,冇有說話,低頭繼續看書。
荀況放下書,皺眉看著陳默:“九殿下來做什麼?”
陳默規規矩矩行了一禮:“學生來聽課。”
荀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教了嬴稷三年,從未聽他說過“學生”二字。
“坐吧。”荀況指了指最後一排的角落,“莫要吵鬨。”
陳默也不在意,走到最後一排坐下,攤開麵前的書冊。
荀況繼續講課,講的是《韓非子·五蠹》篇。他講得深入淺出,引經據典,學堂裡一片安靜。
陳預設真聽著,不時在書冊上寫寫畫畫。
他雖然是理科生,但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畢業生,古文底子不差。再加上寫網文那幾年惡補了不少曆史知識,荀況講的內容,他不僅能聽懂,還能舉一反三。
講到一半,荀況提了一個問題:“‘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’,諸位殿下以為,韓非此言何意?”
嬴軒率先開口,引經據典,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,從商鞅說到吳起,從秦法說到周禮,條理清晰,見解深刻。
荀況聽得頻頻點頭,臉上露出讚許之色。
“五殿下說得不錯。”
他又看向其他人:“還有哪位殿下有高見?”
學堂裡一片安靜。
陳默猶豫了一下,舉起了手。
整個學堂都安靜了。
荀況以為自已看錯了,揉了揉眼睛——冇錯,九殿下在舉手。
嬴軒也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“九殿下有何高見?”荀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。
陳默站起身,不卑不亢地說:“學生以為,韓非此言的本質,不是批判儒與俠本身,而是批判‘法外之物’。”
荀況一愣:“法外之物?”
“天下萬物,當以法為準則。儒以文亂法,是因為他們的‘文’淩駕於法之上;俠以武犯禁,是因為他們的‘武’不受法的約束。韓非真正反對的,是任何淩駕於法之上的東西——無論你是讀書人,還是遊俠,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還是皇親國戚。”
學堂裡鴉雀無聲。
荀況瞪大了眼睛,半天冇說出話來。
他教書三十年,從冇有人用這個角度解讀過韓非。這個解讀……雖然簡略,但直指核心,甚至比五殿下那篇洋洋灑灑的論述更有深度。
而且,說這話的人居然是——九殿下嬴稷?
那個在他課上睡了三年覺的廢物皇子?
荀況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點頭:“九殿下此言……頗有見地。”
嬴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著陳默的眼神,多了幾分審視。
陳默坐回座位上,麵色如常,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他不知道的是,學堂角落裡坐著的一個小太監,已經把這一幕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一個時辰後,這段對話就出現在了嬴政的案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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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殿。
嬴政放下奏摺,拿起那張紙條,看了三遍。
“老九?”他抬起頭,看向跪在殿中的灰衣人,“你冇聽錯?”
“回陛下,一字不差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會兒,把紙條放在桌上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“‘任何淩駕於法之上的東西’……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嘴角微微翹起,“有意思。”
一個在他課上睡了三年覺的廢物,突然說出這種話。
是巧合?還是……
“繼續盯著。”嬴政說,“他每天做什麼,見什麼人,說什麼話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遵旨。”
灰衣人退下後,嬴政靠在椅背上,望著殿外的天空,若有所思。
這個兒子,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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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陳默回到棲梧殿,開始著手準備他的第一個計劃。
製糖。
這個時代的糖,主要是飴糖和石蜜。飴糖是用麥芽熬的,甜度低,顏色黑。石蜜是從西域傳來的粗製蔗糖,雜質多,發黃髮苦,價格還貴得離譜。
如果能做出雪白的、純度極高的白糖——
陳默在紙上寫下幾行字:
蔗汁
→
澄清
→
熬煮
→
結晶
→
脫色
他記得初中化學課上學過,古代製糖的脫色工藝可以用黃泥水淋法。這個法子不需要複雜的裝置,成本低,效果好,最適合起步。
關鍵是要找到靠譜的人來操作。
他不能親自去乾——一個皇子去熬糖,傳出去太掉價,也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“福安。”陳默喊了一聲。
“奴婢在!”
“你在宮外有冇有信得過的熟人?”
福安一愣:“殿下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我想在外麵做點生意。”
福安瞪大了眼睛:“殿下要做生意?”
“嗯。”陳默說,“我缺錢。”
福安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殿下缺錢是真的——棲梧殿的用度是皇子中最少的,經常捉襟見肘。但殿下以前從來不在乎這些,今兒怎麼突然……
“奴婢有個同鄉,叫劉二,在宮外做點小買賣,人老實,信得過。”福安想了想說。
“明天讓他進宮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福安退下後,陳默繼續完善他的製糖方案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寫的字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低頭寫字的時候,棲梧殿外的一棵老槐樹上,一個灰衣人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灰衣人的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,上麵已經記下了今天的所有細節——
九殿下早起。九殿下去太傅處聽課。九殿下在課上發言,語出驚人。九殿下回殿後閉門不出,似乎在寫什麼東西。
這本小冊子,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嬴政的案頭。
而嬴政看完之後,隻說了一句話:
“再盯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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