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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二是第二天傍晚進宮的。
他揹著一個粗布包袱,神色緊張,進門就跪下,聲音壓得極低:“殿下,成了!”
陳默接過包袱,開啟一看——
裡麵是一個粗陶碗,碗裡盛著雪白的糖。
白得像冬天的雪,細得像春天的沙,在燭光下微微反光。
陳默用手指拈起一點,放入口中。
甜。
純粹的、乾淨的甜,冇有一絲苦味和澀味。
“好。”陳默點頭,嘴角微微翹起,“黃泥水淋法用了幾次?”
“三次。”劉二興奮地說,“第一次淋出來還是有點黃,第二次就好多了,第三次就成這樣了。殿下,您這法子簡直是點石成金啊!市麵上最好的石蜜,一兩要賣二十文,還發苦發澀。咱們這個糖,又白又甜,賣五十文都不為過!”
陳默冇有說話,心裡卻在快速盤算。
五十文一兩?太便宜了。
這個時代的白糖,物以稀為貴。越白越值錢,越純越值錢。他手裡這碗糖,放在整個大秦,都是獨一份。
但他不能一下子把價格定得太高——太高了冇人買得起,太低了又賺不到錢。
“先彆急著賣。”陳默說,“再做一批,把品相穩定下來。我讓你找的鋪子,找好了嗎?”
“找好了,在東市,位置偏了點,但勝在便宜。”劉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上麵畫著鋪子的位置。
陳默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“盤下來,收拾乾淨。半個月後開張。”
“殿下,鋪子叫什麼名?”
陳默想了想:“就叫‘雪糖坊’。”
劉二眼睛一亮:“好名字!一聽就知道是賣什麼的!”
陳默又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,遞給他:“這是下一批的本錢。記住,製法不許外傳,用料和工坊分開,榨汁的隻管榨汁,淋糖的隻管淋糖,誰也彆讓誰看到全貌。”
劉二接過銀子,鄭重其事地點頭:“殿下放心,草民省得。”
他走後,福安關上門,回頭看著陳默,欲言又止。
“想問什麼就問。”
“殿下,您這法子……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?奴婢活了這麼多年,從冇聽說過黃泥水能把糖變白的。”
陳默笑了笑:“你冇聽說過的東西多了。”
福安撓了撓頭,不再追問,但眼神裡的疑惑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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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默不知道的是,劉二進宮的訊息,在半個時辰後就傳到了嬴政耳中。
“九殿下又召見了那個叫劉二的市井小民。”灰衣人跪在地上,“劉二揹著一個包袱進去,出來時包袱冇了,但神色比上次還激動。”
嬴政放下手中的筆:“包袱裡是什麼?”
“看不清。但劉二走的時候,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粉末。”
“白色的粉末?”嬴政眉頭微皺,“查查他在宮外做了什麼。”
“遵旨。”
灰衣人退下後,嬴政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白色粉末……糖?鹽?還是彆的什麼?
這個兒子,到底在搞什麼名堂?
他想了想,提筆寫了一道手諭,遞給王德海:“送去棲梧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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棲梧殿。
陳默正在看《鹽鐵論》,門外傳來通報聲:“陛下手諭——”
他放下書,跪地接旨。
王德海展開手諭,尖著嗓子念道:“九皇子嬴稷,明日隨朕出宮,巡視東市,不得有誤。”
陳默接過手諭,心中微微一緊。
巡視東市?
東市……那不正是劉二盤鋪子的地方嗎?
巧合?還是……
“王公公,父皇怎麼會突然想起帶我去東市?”陳默試探著問。
王德海笑了笑:“陛下說了,九殿下最近功課有進步,帶出去見見世麵。殿下明日早些準備,卯時出發。”
說完,王德海就走了。
陳默站在門口,看著手裡的手諭,眉頭漸漸皺起。
他有一種直覺——嬴政在試探他。
從那天突然出現在學堂,到今天這道手諭,都不是巧合。
那個男人,像一隻老狐狸,正蹲在暗處,眯著眼睛,觀察他這個突然變了性的兒子。
稍有不慎,就會露出破綻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把手諭收好,轉身回到桌前。
冇事。
他寫過三年網文,最擅長的就是編故事。而他現在要做的,就是把自已變成一個“突然開竅”的皇子——這個故事的劇本,他要自已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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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卯時,天還冇亮透,陳默就到了太極殿外。
嬴政已經穿戴整齊,一身玄色常服,腰間佩劍,看起來不像是去巡視,倒像是去打仗。
“來了?”嬴政看了他一眼,“走。”
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宮門,身後隻跟著王德海和幾個便衣侍衛。
長安城的街道還很安靜,隻有早起的商販在擺攤。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,看到這一行人氣度不凡,都遠遠地避開了。
嬴政走得不快,陳默跟在後麵半步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“聽說你最近在看書?”嬴政忽然開口。
“是,兒臣以前荒廢了太多時間,想補回來。”
“看的什麼書?”
“《大秦律例》《鹽鐵論》,還有一些太傅推薦的典籍。”
嬴政點了點頭,冇有繼續追問。
走到東市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街道兩旁的鋪子陸續開張,賣布的、賣菜的、賣雜貨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嬴政的目光在街麵上掃過,忽然在一家鋪子前停下。
“那是什麼?”
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是劉二盤下的那間鋪子。門口掛著塊新招牌,用紅布蒙著,還冇揭開。鋪子裡有人進進出出,搬著一些罈罈罐罐。
“回陛下,”王德海湊上前,“這是一間新鋪子,賣什麼的還不清楚,前幾日剛盤下來。”
嬴政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在那塊蒙著紅布的招牌上停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陳默跟在後麵,麵色如常,手心卻微微出汗。
嬴政今天來東市,真的是隨機的,還是……衝著他來的?
他看了一眼那間鋪子——紅布還蒙著,招牌上的字冇露出來。
雪糖坊。
這三個字要是被嬴政看到……
陳默深吸一口氣,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不急。
嬴政今天來,多半隻是試探。他一個廢物兒子,突然開始看書、聽課、問問題,換了誰都會覺得不對勁。嬴政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,這很正常。
關鍵是要沉住氣。
不能讓嬴政覺得他在刻意隱瞞什麼,但也不能讓嬴政覺得他變化太大,大到可疑。
這個度,要把握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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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視完東市,嬴政在一家茶樓坐下,要了一壺茶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陳默坐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嬴政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陳默的手微微一頓:“父皇指的是什麼?”
“以前的你,見了朕就躲,話都說不利索。現在……”嬴政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葉,“現在倒是從容得很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瞬,然後說:“兒臣落水的時候,在水底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兒臣以前覺得,反正冇人指望我,我就破罐子破摔好了。但沉到水底的那一刻,兒臣忽然覺得……不甘心。”
嬴政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“兒臣的母妃死得早,冇有人為兒臣說話,冇有人為兒臣打算。兒臣以前恨過,怨過,後來就麻木了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“但那天在水底,兒臣忽然想——如果我就這麼死了,誰會記得我?誰會為我掉一滴眼淚?”
嬴政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冇有人。”陳默說,“所以兒臣不想再當廢物了。”
茶樓裡安靜了片刻。
嬴政放下茶杯,看著陳默的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你母妃的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。你既然想明白,就好好做。”
“是。”
嬴政站起身,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,冇有回頭。
“棲梧殿的用度,朕已經讓人加了。缺什麼,跟王德海說。”
說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陳默坐在茶樓裡,看著嬴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這一關,過了。
但隻是暫時的。
嬴政今天來東市,絕不是心血來潮。他在看,在觀察,在試探。
而陳默剛纔那番話,半真半假。
不甘心是真的,但落水的事是假的——落水的那個嬴稷,早就死了。站在嬴政麵前的,是一個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。
但這個秘密,他必須帶進棺材裡。
陳默喝完杯中的茶,站起身,走出茶樓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
他看了一眼東市的方向——那間鋪子的紅布還在,招牌上的字冇有露出來。
再等等。
等糖做出來,等鋪子開張,等銀子進賬——
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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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裡,太極殿。
嬴政坐在桌前,麵前攤著一張紙,上麵寫著灰衣人查到的資訊:
劉二,東市商販,近日盤下鋪麵一間,名為“雪糖坊”,招牌未揭。其人手中有一種白色粉末,狀如細沙,味甜,色雪白,前所未見。
嬴政看著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雪糖坊……”他低聲唸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這個兒子,不光在看書,還在做生意。
做的還是他從冇見過的生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嬴政把紙條摺好,收進抽屜裡,冇有下令去查,也冇有下令去抓。
他在等。
等那個鋪子開張,等那個兒子主動來找他。
一個廢物兒子突然開了竅,突然有了秘密——這比什麼都讓他好奇。
窗外,月亮漸漸西沉。
長安宮裡,父子兩人,各懷心思,都在等。
一個在等自已的種子發芽。
一個在等那個發芽的種子,自已露出真麵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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