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二日，克裡姆林宮，斯大林辦公室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，在光滑的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但辦公室裡的氣氛卻與這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。空氣凝重，煙霧瀰漫。斯大林背對著窗戶，麵朝牆壁上那幅巨大的蘇聯行政地圖，久久沉默。他手裡拿著菸鬥，但菸絲已經熄滅，他也冇有重新點燃的意思。
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站在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，身體挺直，雙手垂在身側，靜靜地等待著。他已經彙報完了關於工業設施東遷的詳細構想，包括選擇的搬遷企業名單（以國防工業為主）、初步的搬遷路線（主要依靠鐵路）、預定的新址（烏拉爾、西伯利亞、伏爾加河中遊等地）、預計的耗時和對當前生產的影響評估，以及……所需的巨大資源動員。
彙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阿列克謝說得條理清晰，資料詳實，既指出了不搬遷可能麵臨的毀滅性風險，也冇有迴避搬遷本身帶來的巨大困難和代價。他最後說：“斯大林同誌，這是一項極其艱難、甚至痛苦的決定。它會在短期內削弱我們的軍工產能，打亂經濟計劃，引起一定範圍的混亂和恐慌。但從長遠看，從應對最殘酷戰爭的需要看，這是確保我們戰爭潛力不被敵人一擊致命、確保我們能進行長期持久戰的唯一選擇。”
斯大林一直冇有打斷他，隻是靜靜地聽著，偶爾用菸鬥輕輕敲擊另一隻手的掌心。此刻，他轉過身，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坐下，將菸鬥放在菸灰缸旁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那雙黃褐色的眼睛，透過淡淡的煙霧，凝視著阿列克謝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”斯大林終於開口，聲音平穩，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你的這個建議，非常大，也非常……大膽。大到足以影響第二個五年計劃的完成，影響到全國的經濟生活。大膽到……幾乎是在未戰先怯，認為我們守不住西部邊境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，但話裡的分量讓阿列克謝心頭一緊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迎上斯大林的目光：“斯大林同誌，這不是怯懦，這是最清醒的預見和最堅定的準備。我們當然要儘全力守住邊境，粉碎侵略者的進攻。但作為最高統帥部和總參謀部，我們必須為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做準備，包括最壞的情況——防線被突破，敵軍深入我國領土。到那時，如果我們的工業心臟暴露在敵人的轟炸機和坦克麵前，戰爭的主動權將徹底喪失。搬遷工業，不是放棄西部，而是為了更堅定、更無後顧之憂地保衛西部，是為了讓我們的戰士知道，他們身後有一個打不爛、炸不垮的後方！”
他稍微提高了一些聲音：“圖哈切夫斯基同誌當年就提出過類似的思想，要建立戰略縱深。隻是……當時條件不成熟。現在，戰爭迫在眉睫，我們冇有時間再猶豫了。是的，搬遷會影響生產，但我們可以統籌安排，分批進行，關鍵裝置和生產線優先搬，普通和備用裝置後續搬。我們可以動員全國的運輸力量，可以實行軍事化管理。困難很大，但並非不可克服。而不搬遷的風險，我們承受不起！”
提到圖哈切夫斯基的名字時，阿列克謝注意到斯大林的眼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。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又沉重了幾分。但他必須提，這個戰略思想並非他獨創，有其曆史和理論淵源。
長時間的沉默。斯大林重新拿起菸鬥，慢慢地裝填菸絲，劃著火柴。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，照亮了他深刻如刀刻的皺紋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你說，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同誌，也支援這個想法？”斯大林吸了一口煙，緩緩問道。
“是的，斯大林同誌。我與他們深入交換過意見。他們都認為，從軍事角度看，這是必要的，雖然會給他們前線的備戰工作帶來額外壓力。”阿列克謝如實回答。
“壓力……”斯大林喃喃道，站起身，再次走到地圖前，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些代表著煤礦、油田、鋼鐵廠、坦克廠、飛機廠的符號，它們像一串明珠，鑲嵌在蘇聯歐洲部分的西部和南部。“哈爾科夫，列寧格勒，斯大林格勒，莫斯科，頓巴斯……這些地方，不僅是工業中心，也是工人階級的堡壘，是蘇維埃政權的象征。把它們拆了，搬到幾千裡外的荒野裡去，工人們會怎麼想？老百姓會怎麼看？他們會認為，黨和國家已經對守住這些地方冇有信心了。這會動搖民心士氣。”
阿列克謝知道，這是斯大林最核心的顧慮之一。搬遷工業，在政治上傳遞的訊號是複雜的，可能被解讀為軟弱和失敗主義。
“斯大林同誌，我們可以向人民解釋。”阿列克謝走上前，站在地圖旁，指著那些地方，“這不是撤退，是前進！是把我們的工廠，搬到更安全、敵人打不到的地方去，是為了能更安心、更有力地生產打擊侵略者的武器！這是積極的防禦，是深謀遠慮！我們可以宣傳這是‘建設強大的東方工業基地’，是落實黨的工業化戰略的宏偉舉措。人民是通情達理的，隻要解釋清楚，他們會理解，會支援。總比戰爭突然爆發，工廠在轟炸中化為灰燼，工人在廢墟中哀嚎，要容易接受得多！”
斯大林盯著地圖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，煙霧將他籠罩，看不清表情。阿列克謝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跳動的聲音。他知道，自己正在試圖說服這個多疑、固執、但同時又具備驚人決斷力的最高統帥，做出一個將影響千百萬人命運、甚至可能決定戰爭成敗的重大決策。這比指揮一場戰役的壓力更大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隻有幾分鐘，也許像幾個世紀那樣漫長。斯大林終於轉過身，走到辦公桌前，拿起紅色電話。
“接波斯克列貝舍夫同誌。”他對電話說，停頓了一下，“通知莫洛托夫、伏羅希洛夫、卡岡諾維奇、米高揚、貝利亞同誌，下午兩點，到我辦公室開會。議題：關於調整工業佈局，加強東部地區建設的問題。”
他放下電話，看向阿列克謝，目光複雜，有審視，有決斷，也有一絲罕見的、對未來的不確定。
“你的建議，政治局會討論。”斯大林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穩和權威，“在這之前，你以總參謀部的名義，牽頭組織一個秘密的規劃小組，成員要絕對可靠。製定詳細的搬遷方案，包括企業名單、順序、路線、新址選擇、建設計劃、資源調配、保密措施……越詳細越好。方案要快，但要紮實。記住，絕對保密！任何泄露，以叛國罪論處！”
“是！斯大林同誌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阿列克謝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，但立刻又被更巨大的責任感填滿。斯大林同意了！至少，同意開始規劃和討論！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。
“去吧。”斯大林揮揮手，重新拿起一份檔案，似乎不打算再談。
阿列克謝敬禮，轉身，儘量平穩地走出辦公室。直到走出克裡姆林宮，坐上汽車，他才發現自己握緊的拳頭裡，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，滲出了血絲。
“回總參謀部。”他對司機說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車子開動。阿列克謝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腦海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：規劃小組的人選，哈爾科夫機車廠的科什金和莫羅佐夫團隊要不要提前轉移？鐵路運力如何協調？烏拉爾的新廠址勘探……千頭萬緒。
他知道，一場不亞於軍事行動的、規模空前的工業大遷徙，即將拉開序幕。這將是和平時期最大規模的戰略機動，是對這個國家組織能力和忍耐力的終極考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