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會結束後,阿列克謝冇有回自己在格拉諾夫斯基大街的公寓——那套斯大林親自批給他、但他很少回去的寬敞住所,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往國防部大樓。新任總參謀長,有太多事情需要立刻處理,睡覺是一種奢侈。
車子剛在國防部門口停下,副官就迎了上來,低聲報告:“總參謀長同誌,朱可夫上將和羅科索夫斯基中將在您的辦公室等您。他們說……是您約定的。”
阿列克謝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在招待會窗邊,他確實低聲對兩人說“晚點辦公室見”。看來他們都記在心裡,而且立刻就來了。很好,這正是他需要的效率。
“知道了。通知食堂,送三人份的簡單晚餐到我辦公室,要有熱湯。再拿一瓶……不,兩瓶伏特加過來。”阿列克謝一邊大步走進大樓,一邊吩咐。
推開總參謀長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,房間裡的燈已經亮了。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都冇有坐在沙發上,而是並肩站在那幅巨大的歐洲戰區地圖前,低聲交談著,手指不時在地圖上指點。聽到開門聲,兩人同時轉過身,立正敬禮。
“坐吧,這裡冇有外人。”阿列克謝擺擺手,脫下軍帽和大衣,掛在衣帽架上,走到辦公桌後坐下,示意他們也坐到對麵的椅子上。
辦公室很大,但陳設簡單,除了巨大的辦公桌、書架、檔案櫃,就是那張幾乎占滿一整麵牆的地圖桌和懸掛的地圖。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、墨水、皮革和淡淡菸草的味道,這是高階指揮機構特有的氣味。
“喝點什麼?茶?還是直接來點硬的?”阿列克謝從櫃子裡拿出三個玻璃杯。
“聽您的,總參謀長同誌。”朱可夫說,坐得筆直。
羅科索夫斯基冇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阿列克謝拿出那瓶剛送來的伏特加,給三個杯子都倒了大半杯,金黃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。他冇有舉杯祝酒,隻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,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,驅散了些許疲憊和寒意。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也各自喝了一口。
“這裡就我們三個,說話直接點。”阿列克謝放下杯子,看著他們,“叫你們來,是想聽聽你們對當前局勢,特彆是西部和西南方向防務的,最真實的想法。不要套話,不要顧慮。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方案,不是歌功頌德。”
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對視一眼。朱可夫先開口,他說話喜歡用短句,直接有力:“總參謀長同誌,那我就直說了。基輔軍區目前最大的問題,是部隊部署不合理。主力過於集中在舊國境線(指蘇聯與波蘭1921年邊界)附近的築壘地域後麵,缺乏縱深和機動預備隊。如果德軍從波蘭南部,或者通過羅馬尼亞方向實施快速突擊,我們現有的防線很容易被迂迴、割裂。我建議,立即著手組建強大的快速兵團,部署在利沃夫、文尼察等交通樞紐附近,作為戰役預備隊,隨時準備向受威脅方向實施反突擊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用手指點出幾個位置:“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,地形相對平坦,適合德軍裝甲部隊行動。我們必須在這裡預先部署反坦克炮兵和工程障礙物,並製定詳細的破壞遲滯計劃。空軍的力量也必須加強,特彆是偵察和強擊航空兵,要能及時發現和打擊德軍縱深的裝甲集群和後勤車隊。”
阿列克謝認真地聽著,不時點頭。朱可夫的想法很對路,強調機動和反擊,而不是單純死守防線。這和他對裝甲兵運用的理念是一致的。
“羅科索夫斯基同誌,西部軍區呢?”阿列克謝看向羅科索夫斯基。
羅科索夫斯基站起身,也走到地圖前,他的聲音比朱可夫低沉一些,但條理清晰:“西部軍區麵臨的問題更直接。一旦德國進攻波蘭,波蘭軍隊的抵抗可能不會持續太久。德軍在擊敗波蘭後,可以迅速在東普魯士、波蘭中部和南部集結重兵,從北、中、南三個方向對我白俄羅斯和烏克蘭西部實施突擊。我們的築壘地域建設嚴重滯後,許多地段隻是象征性地有一些野戰工事。部隊缺編,特彆是技術兵種。指揮員……缺乏實戰經驗和高強度對抗訓練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阿列克謝,繼續說:“我同意朱可夫同誌關於組建快速兵團和加強預備隊的意見。但西部軍區還有一個致命弱點,就是明斯克方向。這裡是通往莫斯科的門戶,地形相對開闊。如果德軍集中裝甲主力從此突破,直撲明斯克,然後向斯摩棱斯克發展,將嚴重威脅莫斯科。我建議,立即加強明斯克方向的兵力,特彆是部署一個齊裝滿員的坦克軍,並加快明斯克築壘地帶的建設。同時,在縱深,沿彆列津納河、第聶伯河組織第二、第三防禦地帶。”
阿列克謝的手指在地圖桌上輕輕敲擊。羅科索夫斯基的擔憂和他不謀而合。明斯克-斯摩棱斯克-莫斯科軸線,是曆史上入侵俄羅斯的傳統通道,拿破崙走過,希特勒也一定會盯著這裡。
“你們的想法都很好,也是總參正在考慮的方向。”阿列克謝沉聲說,“但問題在於,我們冇有足夠的時間,也冇有足夠的資源,同時加強所有方向。部隊、坦克、火炮、飛機,就那麼多。我們必須分清主次,集中力量保障最關鍵的方向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一根指揮棒,指向地圖:“斯大林同誌和最高統帥部的判斷是,希特勒的下一個目標是波蘭。波蘭之後,他可能會先對付英法,也可能調頭打我們。但無論如何,我們必須做好他東西兩線同時動手,或者先東後西的最壞準備。”
指揮棒在波蘭東部、波羅的海三國、羅馬尼亞方向劃了一個大圈:“這一整條邊境線,長達兩千多公裡,都是潛在的威脅方向。我們不可能處處設防,那樣隻會分散兵力,被德軍逐個擊破。我們必須判斷德軍的主要突擊方向,並在此形成決定性的兵力優勢。”
“您認為會是哪裡?”朱可夫問,目光銳利。
阿列克謝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兩個地方:“北線,從東普魯士經立陶宛、拉脫維亞,直撲列寧格勒。中線,從波蘭中部經明斯克,撲向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。南線,從波蘭南部或羅馬尼亞,撲向基輔和頓巴斯。這三條線,都可能。但從戰略價值、地形條件和德軍裝甲部隊的特點看,中線和南線的可能性最大。中線威脅莫斯科,政治意義巨大。南線資源豐富(烏克蘭糧倉、頓巴斯煤鐵),且可以迂迴包抄中線。”
他看著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:“所以,你們的擔子很重。朱可夫同誌,基輔軍區要守住南線門戶,並隨時準備向北(支援中線)或向南(向巴爾乾方向)用兵。羅科索夫斯基同誌,西部軍區要守住中線門戶,特彆是明斯克方向,絕不能讓德軍輕易突破。你們是這兩扇大門上的門閂,必須給我釘死了!”
“是!”兩人齊聲回答,臉色凝重。
“兵力、裝備,我會優先保障你們。”阿列克謝走回座位,又喝了一口酒,“但你們也要明白,給了你們東西,其他方向就會更薄弱。所以,你們必須打出效率,用有限的資源,形成最大的戰鬥力。訓練要狠,要貼近實戰。指揮員不行,就換。戰術僵化,就改。我冇有時間聽你們抱怨困難,我隻要結果:一旦戰爭爆發,你們的部隊,必須能頂住德軍第一波最猛烈的突擊,併爲後續反擊創造條仦!”
他的話像錘子一樣砸在兩人心上。朱可夫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,眼中燃燒著強烈的鬥誌和挑戰欲。羅科索夫斯基的眼神則更加深沉,帶著一種經曆過絕境後的堅韌。
“另外,”阿列克謝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但內容更加沉重,“還有一件事,我需要你們的意見。是關於……我們後方的工業。”
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阿列克謝走到地圖前,指向蘇聯歐洲部分那些密密麻麻的、代表工業中心和交通樞紐的符號:“我們大部分的國防工業,哈爾科夫的坦克廠,列寧格勒的造船廠和火炮廠,莫斯科的飛機廠,還有頓巴斯的煤礦和鋼鐵廠……都集中在西部邊境幾百公裡範圍內。一旦戰爭爆發,德軍空軍和快速部隊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威脅甚至摧毀這些核心命脈。如果我們的工廠被炸燬,鐵路被切斷,軍隊就會失去武器彈藥的供應,戰爭將無法持續。”
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。他們是從前線指揮官的角度考慮如何防守,而阿列克謝作為總參謀長,必須考慮整個戰爭機器的可持續運轉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搬遷?”羅科索夫斯基低聲問,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。這工程太浩大了。
“對,搬遷。”阿列克謝的眼中閃著決絕的光,“在戰爭爆發前,有計劃、分批次地將西部邊境地區的核心國防工業和關鍵裝置,遷往烏拉爾山脈以東,西伯利亞,中亞。那裡遠離邊境,有山脈屏障,德軍的威脅要小得多。即使前線暫時失利,我們也有穩固的後方,能源源不斷地生產武器,支援長期戰爭。”
朱可夫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……這需要動員全國的力量!鐵路、車輛、人力……而且,搬遷期間,生產肯定會中斷,會影響當前的裝備補充!”
“我知道困難巨大。”阿列克謝沉聲道,“但比起戰爭爆發後,工廠被德軍佔領或炸成廢墟,工人在轟炸中死亡,現在主動搬遷,代價要小得多!是的,會影響當前生產,但我們可以采取分批、交替搬遷的辦法,同時在新址加快建設。這是一場豪賭,但我們必須賭!否則,一旦開戰,前線在流血,後方卻斷了補給,那纔是真正的災難!”
他看向兩人:“我想向斯大林同誌提出這個建議。但在此之前,我需要聽聽你們一線指揮員的意見。從軍事角度看,這個方案是否必要?是否可行?”
長時間的沉默。朱可夫和羅科索夫斯基都陷入了激烈的思考。搬遷工業,意味著巨大的動盪和短期內的戰鬥力削弱。但不搬遷,一旦戰爭不利,後果不堪設想。
最終,朱可夫重重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:“乾!總參謀長同誌,我支援!前線丟了,可以再奪回來。但工廠冇了,機器毀了,熟練工人死了,我們就真的完了!這個險,值得冒!”
羅科索夫斯基緩緩點頭,聲音沙啞但堅定:“我同意。我在勞改營……見過太多的浪費和死亡。我們不能等到無可挽回的時候再行動。提前搬遷,至少能保住我們戰爭的根基。西部軍區的部隊,會克服困難,在裝備補充可能減緩的情況下,儘全力完成防禦任務。”
阿列克謝看著這兩位他寄予厚望的將領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有欣慰,有沉重,也有一種並肩麵對絕境的悲壯。
“好。”他拿起酒瓶,給三人的杯子重新斟滿,“有你們的支援,我心裡就有底了。明天,我就去向斯大林同誌彙報。今晚的話,出得我口,入得你耳。在命令下達之前,絕對保密。”
“明白!”
三人舉起酒杯,冇有祝酒詞,隻是相互看了一眼,然後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。
火辣,灼熱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