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五日，莫斯科，克裡姆林宮。
與柏林街頭的狂熱喧囂、倫敦唐寧街的沉重壓抑、華盛頓白宮的審慎焦慮不同，克裡姆林宮的反應，更像是一頭伏在幽深洞穴中的巨熊，在暴風雪來臨前，緩緩睜開了眼睛，目光冷靜、銳利，帶著食肉動物特有的算計和耐心。
塔斯社在傍晚釋出了一則簡短的訊息，語氣是標準的外交辭令，聽不出多少情緒：“蘇聯政府注意到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重大事變。蘇聯一貫主張尊重各國主權和領土完整，反對任何形式的侵略和武力威脅。蘇聯呼籲有關各方保持剋製，通過和平方式解決爭端，避免局勢進一步升級，危及歐洲乃至世界和平。”
訊息很短，占據了《真理報》內版一個不起眼的位置。冇有社論，冇有長篇大論的譴責，更冇有具體的威脅或承諾。與英法那些“強烈抗議”、“嚴重關切”的宣告相比，顯得異常剋製，甚至有些冷淡。
但這表麵的平靜之下，是克裡姆林宮深處迅速運轉的決策機器和激烈爭論。
在斯大林那間熟悉的辦公室裡，煙霧比平時更濃。斯大林本人坐在桌後，慢慢地、一口接一口地抽著他的菸鬥，臉色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，隻有那雙黃褐色的眼睛，在燈光和煙霧後偶爾閃過的銳利光芒，暴露了他頭腦中正在進行的飛速思考和分析。
長條會議桌兩旁，坐著政治局的核心成員：莫洛托夫、伏羅希洛夫、卡岡諾維奇、米高揚、日丹諾夫，以及內務人民委員貝利亞，總參謀長葉戈羅夫，還有被特彆召來的國防部副部長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。每個人的麵前都放著關於捷克事變的電報、情報摘要和地圖。
“都說說吧。”斯大林終於開口，聲音平穩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希特勒把捷克剩下的也吃了。我們該怎麼辦？”
莫洛托夫首先發言，扶了扶眼鏡，語調和他起草的宣告一樣平穩客觀：“斯大林同誌，同誌們。德國吞併捷克殘餘部分，標誌著希特勒的侵略擴張進入了一個新階段，也標誌著英法綏靖政策的徹底失敗。這對我國的安全環境構成了進一步惡化。希特勒的下一個目標，極有可能是波蘭。而波蘭的存亡，直接關係到我國西部邊境的安全。”
“英法有什麼新動向？”斯大林問。
“除了口頭抗議，目前冇有實質行動。”莫洛托夫回答，“張伯倫在國內麵臨巨大壓力，地位不穩。法國人驚慌失措，但缺乏行動意誌。他們似乎都把希望寄托在馬奇諾防線和我們……潛在的介入上。”
“寄托在我們身上？”伏羅希洛夫哼了一聲，“慕尼黑的時候，他們可冇想著我們！現在自己玩砸了，倒想起我們來了？我看，他們是想讓我們和德國人先打起來，他們好坐收漁利！禍水東引，這套把戲他們玩得熟得很！”
“伏羅希洛夫同誌說得有道理。”日丹諾夫接話，他是列寧格勒黨組織的負責人，以意識形態強硬著稱，“英法資產階級政府，本質上和希特勒一樣，都是帝國主義，都敵視我們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。他們之間的爭鬥，是狗咬狗。我們不應該輕易捲入，為他們火中取栗。”
“但是，”葉戈羅夫作為總參謀長，從純軍事角度考慮，“如果德國迅速擊敗波蘭，其軍隊將直接部署到我國邊境。失去波蘭這個緩衝地帶，我們的防禦縱深將大大縮短，明斯克、基輔等戰略要地直接暴露在德軍威脅之下。從軍事上講，我們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。”
卡岡諾維奇，這位斯大林的老戰友、重工業負責人，更關心實際問題：“如果戰爭爆發，我們的軍工生產，特彆是新型坦克和飛機的產量，能否滿足需要？西線的築壘地域，能否在德軍到來之前基本建成？這些都是需要現實評估的問題。”
討論在繼續，各抒己見，但核心矛盾很明顯：一方麵，希特勒是直接的、危險的敵人，他的擴張嚴重威脅蘇聯安全；另一方麵，英法不可信任，且心懷叵測，與他們結盟風險巨大，還可能被拖入與德國的直接戰爭，而蘇聯的戰備並不充分。
斯大林靜靜地聽著，煙霧後的眼睛掃過每個人的臉，最後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從會議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身上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”斯大林的聲音不高，但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，“你是管打仗準備的。你覺得，如果希特勒明天就進攻波蘭，然後調頭打我們，我們的部隊，能頂住嗎？能頂多久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阿列克謝身上。這個問題尖銳而殘酷，直指當前最致命的軟肋。
阿列克謝感到喉嚨有些發乾，但他知道，此刻不能說空話，也不能過分悲觀引發恐慌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歐洲戰區地圖前，拿起指示棒。
“斯大林同誌，各位同誌。從純軍事角度分析，”他的聲音平穩，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，“如果德國在解決波蘭後，立即集中主力對我西部邊境發動全麵進攻，以我軍目前的部署、裝備水平和訓練狀況，防禦將極為困難，初期可能會遭受重大挫折，丟失大片領土。”
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雖然大家心裡都有類似的預估，但被負責戰備的副部長如此直白地說出來，還是讓人心頭沉重。
“原因如下，”阿列克謝的指示棒指向地圖，“第一，我軍主力部隊，特彆是新組建的坦克軍和機械化軍，大部分尚未完成編組和訓練，難以形成有效的突擊拳頭。部隊缺編嚴重，技術兵器，特彆是坦克、火炮、飛機的數量和質量，與德軍相比處於劣勢。”
“第二，西部邊境築壘地域建設嚴重滯後，許多預設陣地還停留在圖紙上，或剛剛開工。無法為部隊提供有力的依托。”
“第三，指揮係統在經曆……調整後，尚不完善，高階指揮員缺乏大規模合成作戰的經驗，中級指揮員和技術骨乾嚴重短缺。”
“第四，”他停頓了一下，看向斯大林，“也是最重要的，我們的彈藥、油料、備用零部件等戰略物資儲備，雖然在過去幾個月加緊補充，但按照高強度戰爭消耗計算，缺口依然巨大，難以支援長期作戰。”
每說一條，在場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。這些都是阿列克謝在過去一年裡拚命想解決的問題，但積重難返，時間又太緊。
“但是，”阿列克謝話鋒一轉，指示棒用力點在波蘭東部，“我們並非冇有機會和時間。德國要消化捷克，需要時間。進攻波蘭，並徹底擊敗波蘭軍隊，也需要時間，至少幾周到一個月。波蘭軍隊有三十多個師，並非不堪一擊，他們會進行抵抗。而英法一旦對德宣戰，無論他們是否立刻發動地麵進攻，都會牽製德國部分兵力，尤其是其空軍和海軍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”他的目光變得銳利，“我軍雖然問題很多，但並非一無是處。我們擁有龐大的兵員儲備，有正在加速生產的T-34等新型裝備，有廣闊的國土縱深，有寒冷的冬季。如果指揮得當，作戰頑強，我們可以用空間換時間，在防禦中消耗疲憊德軍，然後伺機反擊。關鍵在於，我們能否爭取到足夠的時間，來完成戰爭準備，並……避免在準備最不充分的時候，被迫單獨與德國決戰。”
他說完了，放下指示棒，走回座位。會議室裡一片寂靜，隻有斯大林菸鬥發出的輕微滋滋聲。
爭取時間。避免過早決戰。這幾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想法，但被阿列克謝如此清晰地表述出來。
斯大林緩緩吐出一口煙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伊萬諾夫同誌的分析，是實事求是的。我們有困難，有很大的困難。但希特勒也有他的困難。他需要消化戰果，需要應付英法，需要擔心兩線作戰。時間，對雙方都是寶貴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背對著眾人，看著那片廣袤的歐亞大陸。
“英法不可信，但他們現在害怕了，需要找人幫忙。希特勒是敵人，但他現在風頭正勁，可能暫時還不想兩線樹敵。”斯大林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做出決定，“我們可以和英法談，要他們給出切實的保證，要他們真正準備打仗，而不是光說不練。我們也可以……聽聽柏林那邊，有什麼話想說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如電：“莫洛托夫同誌，繼續和英法保持接觸，態度可以積極一些，但條件要提得高，要讓他們明白，合作是要付出代價的，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行。同時，讓柏林的大使，‘無意中’透露一下，我們對德國在東歐的某些‘特彆行動’，表示……理解，隻要不損害蘇聯的利益。”
“貝利亞同誌，”斯大林看向內務人民委員，“你那邊，和德國同行，那些黨衛軍的人，有冇有什麼……非正式的溝通渠道？”
貝利亞立刻領會，臉上露出那種慣常的、精明的微笑：“有的，斯大林同誌。有一些……生意上的朋友，和希姆萊先生的部門有些來往。可以通過他們，傳遞一些微妙的資訊。”
“很好。”斯大林點點頭，“我們要讓希特勒知道，我們不怕打仗，但也無意主動挑起戰爭。東歐的事，可以談。關鍵是，誰給我們更多，誰對我們更有利。”
他最後看向阿列克謝：“伊萬諾夫同誌，你最重要的任務不變：抓緊一切時間，加強戰備。部隊訓練要加緊，生產要加速，邊境工事要日夜趕工。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，爭取最好的結果。明白嗎？”
“是！斯大林同誌！”阿列克謝立正回答。
會議結束。眾人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。阿列克謝走在最後，他知道，斯大林已經做出了選擇：在英法和德國之間騎牆，左右逢源，爭取時間，同時也做好獨自麵對戰爭的準備。
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外交賭博，賭注是國家的生死存亡。而他的職責，就是在這賭博進行的同時，拚命加固自家的籬笆，準備好獵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