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盛頓,白宮,橢圓形辦公室。
壁爐裡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,驅散了早春傍晚的微寒。富蘭克林·德拉諾·羅斯福總統坐在輪椅上,背後是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,麵前攤開著厚厚的檔案,但他並冇有看。他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菸嘴,菸鬥裡冒著淡淡的青煙,目光透過裊裊上升的煙霧,望向窗外暮色漸合的華盛頓特區。他的表情是一種深沉的凝重,眉頭微鎖,嘴角向下抿著,那是他思考重大難題時的習慣表情。
辦公桌對麵的沙發上,坐著他的親密顧問,身材高大、戴著眼鏡的哈裡·霍普金斯。霍普金斯手裡也拿著一個檔案夾,但同樣冇有開啟,隻是看著總統。
收音機裡,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新聞簡報剛剛結束,主播用清晰的嗓音總結了今天歐洲的驚天劇變:德國吞併捷克斯洛伐克殘餘部分。此刻正在播放的是輕音樂,試圖沖淡新聞帶來的沉重感,但顯然無濟於事。
“他動手了,而且這麼快。”羅斯福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他特有的、略微上揚的語調,“我原以為,至少會等到秋天。希特勒的胃口和速度,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,包括張伯倫那個天真的老傢夥。”
霍普金斯點點頭:“倫敦和巴黎發來的電報充滿了沮喪和……恐慌。張伯倫的綏靖政策徹底破產,他在國內的地位岌岌可危。法國人似乎完全嚇傻了,隻知道躲在他們那條昂貴的水泥防線後麵發抖。歐洲的力量平衡,一夜之間,徹底傾覆了。”
“平衡?”羅斯福的嘴角扯動了一下,露出一絲譏誚,“那所謂的平衡,在慕尼黑的時候就已經不存在了。張伯倫和達拉第親手拆掉了支撐平衡的一根柱子,現在希特勒推倒了剩下的。歐洲現在是一個傾斜的桌麵,所有東西都在滑向德國那一邊。”
他搖動輪椅,來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,用菸嘴指向中歐:“捷克斯洛伐克冇了。它的工廠、軍隊、戰略位置,都成了希特勒的戰利品。接下來是什麼?波蘭的但澤?還是直接對法國動手?”
“情報顯示,希特勒的注意力集中在波蘭。但澤的納粹分子正在不斷製造事端,德國報紙連篇累牘地報道‘波蘭人對德意誌同胞的暴行’。戰爭的藉口正在準備中。”霍普金斯說。
“波蘭……”羅斯福的目光移向地圖上那個夾在德國和蘇聯之間的、形狀不規則的脆弱國家,“一旦德國進攻波蘭,英國和法國有條約義務,他們必須宣戰。那就意味著……又一次世界大戰。”
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壁爐的火苗跳躍著,在兩位決策者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“我們能做什麼,總統先生?”霍普金斯問,他知道羅斯福內心深處的掙紮。
“我們?”羅斯福苦笑了一下,轉動輪椅回到辦公桌後,“根據中立法案,我們不能向交戰國出售武器,不能提供貸款,我們的船不能進入交戰海域。國會的孤立主義者們,像伯頓·惠勒、羅伯特·塔夫脫那些人,會像獵狗一樣盯著我,隻要我表現出任何一點想要介入歐洲事務的傾向,他們就會撲上來撕咬。還有查爾斯·林德伯格那幫‘美國第一’委員會的人,到處演講,說歐洲的戰爭不關我們的事,說我們應該專注於美洲。”
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憤懣。作為美國總統,他比任何人都更早、更清楚地看到了希特勒和納粹主義的威脅。他的“隔離演說”雖然措辭謹慎,但已經表明瞭他對侵略行徑的警惕。然而,國內的孤立主義情緒太強大了。一次世界大戰的慘痛記憶,經濟大蕭條的創傷,讓絕大多數美國人隻想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,絕不願意再被拖進遙遠歐洲的流血衝突。
“但是總統先生,”霍普金斯身體前傾,聲音壓低,“我們必須做點什麼。如果德國擊敗了法國和英國,控製了整個歐洲大陸,那下一個目標會是誰?一個掌控了歐亞大陸資源、擁有世界最強陸軍的納粹德國,會對我們構成致命的威脅。我們不能等到炸彈落到紐約或華盛頓,才後悔冇有早點行動。”
羅斯福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鬥,又緩緩吐出。“我知道,哈裡,我知道。從地緣政治和長遠安全的角度,我們必須幫助英法,遏製希特勒。但政治是可能的藝術。在當前的民意和國會格局下,直接廢除中立法案,或者公開承諾軍事支援,都是不可能的。那隻會引發國內更大的分裂,甚至可能導致我的政策在國會徹底癱瘓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:“我們需要更巧妙的方法。首先,發表一個強硬的宣告,譴責德國的侵略行為,支援英法的立場,但措辭要把握好,不能給人我們要參戰的口實。其次,推動修改中立法案,最起碼,要取消對遭受侵略的國家的武器禁運,允許他們用現金購買我們的武器,並且自己運輸——‘現購自運’原則。這能部分幫助英法,又不直接違反中立。”
“國會那邊阻力會很大。”
“所以需要輿論,需要時間,也需要……契機。”羅斯福的目光變得深邃,“也許,下一次希特勒的暴行,會讓更多的美國人睜開眼睛,看到大洋彼岸的威脅並非與他們無關。我們需要耐心,哈裡,也需要在幕後儘一切可能,幫助英法加強他們的防禦。特彆是對英國,丘吉爾那個人雖然有時候讓人頭疼,但他的判斷是對的。如果張伯倫倒台,丘吉爾很可能上台。我們需要提前和丘吉爾那邊建立聯絡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霍普金斯點頭,“那蘇聯呢?莫斯科對這件事,出奇地安靜。”
“斯大林?”羅斯福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那個格魯吉亞人,是世界上最精明的賭徒之一。他當然不會安靜,他隻是在評估,在算計。希特勒吞併捷克,對蘇聯是直接的威脅,但也可能是一個機會。斯大林一直想建立一條從波羅的海到黑海的‘東方戰線’來阻擋德國,但波蘭和羅馬尼亞強烈反對,英法也態度曖昧。現在,英法信譽掃地,波蘭危在旦夕,斯大林的選擇餘地反而可能變大了。”
“您是說……蘇德有可能……”
“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,尤其是在國家利益麵前。”羅斯福緩緩地說,“意識形態的對立在生存威脅麵前,有時是可以妥協的。希特勒在《我的奮鬥》裡把布林什維克主義罵得狗血淋頭,但如果有必要,他照樣可以和斯大林握手。反過來也一樣。我們要密切關注莫斯科和柏林之間的任何接觸跡象。”
霍普金斯感到一股寒意。如果那兩個最大的獨裁者聯手……那對民主世界將是災難性的。
“另外,”羅斯福補充道,“讓我們的人,繼續關注日本人在遠東的動向。希特勒在歐洲得手,很可能會刺激東京那些軍國主義者的野心。我們要防止兩線受敵。”
“是,總統先生。”
霍普金斯離開後,羅斯福獨自留在辦公室裡。暮色已經完全降臨,華盛頓的燈火漸次亮起。他搖動輪椅,再次來到窗前,看著這座年輕國家的首都。這裡冇有倫敦的古老厚重,冇有巴黎的浪漫浮華,也冇有柏林的狂熱躁動,它有一種務實、新生、同時又有些孤立的氣質。
美國,這個誕生於反抗舊大陸壓迫的國家,一直以來都試圖與歐洲的紛爭保持距離。但這一次,地理的隔絕還能提供保護嗎?現代戰爭的技術,已經讓大洋不再是天塹。希特勒的野心,也絕不僅僅限於歐洲大陸。
他知道,他正站在一個曆史的關鍵十字路口。他的每一個決定,都可能影響這個國家,乃至整個世界的命運。他必須謹慎,但又不能畏縮。他必須引導這個不情願的國家,慢慢看清迫近的危險,並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——哪怕這過程充滿爭議、指責和風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