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一點。克裡姆林宮斯大林辦公室的燈光，依然頑固地亮著，像黑色天鵝絨上一顆孤獨的、不肯安息的星。
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坐在辦公桌對麵的高背椅上，腰桿挺得筆直，但身體深處卻感到一種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疲憊。從昨天傍晚的政治局擴大會議結束到現在，他幾乎冇合過眼。回到國防部處理完緊急事務，又參加了總參謀部的形勢研判會，剛回到辦公室想喘口氣，波斯克列貝舍夫的電話就來了，冇有任何解釋，隻有簡單的命令：“斯大林同誌要見你。現在。”
於是，他又回到了這裡。空氣裡濃鬱的菸鬥味似乎比幾個小時前更重了，混合著舊書籍、皮革和一種無形的、巨大的壓力，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。斯大林冇有坐在辦公桌後，而是揹著手，站在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前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隻有他手中菸鬥偶爾亮起的暗紅色光點，表明這是一個活人。
阿列克謝冇有出聲，靜靜地等待著。他知道，這種深夜的單獨召見，絕不是為了聽工作彙報。一定有更重要的、不便在正式場合談論的話要說。
牆上的掛鐘，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，哢，哢，哢，像死神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斯大林終於緩緩轉過身。他冇有看阿列克謝，而是走到辦公桌後坐下，拿起菸鬥，重新裝填菸絲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”斯大林終於開口，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，但異常平穩，“你覺得，希特勒下一個目標，是波蘭，還是我們？”
問題直接得令人心悸。阿列克謝穩住心神，謹慎地回答：“從戰略態勢和希特勒的言論判斷，波蘭的可能性更大。但吞併波蘭後，他的兵鋒將直指我國。所以，本質上是連續的。”
“連續的……”斯大林重複了一下這個詞，劃著火柴，點燃菸鬥，深深吸了一口，“也就是說，戰爭，無論如何是避免不了了。區別隻在於，是英法先和他打，還是我們先和他打，或者……他們一起打我們？”
這幾乎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壞的一種。阿列克謝感到後背冒出冷汗。“斯大林同誌，我認為英法和德國之間的矛盾是結構性的，不可調和。慕尼黑的妥協已經破產，張伯倫在國內威信掃地。如果德國進攻波蘭，英法很可能會履行條約義務，對德宣戰。這樣，希特勒就將麵臨兩線作戰，這是軍事上的大忌。他可能會試圖先穩住一方。”
“穩住一方……”斯大林的眼睛在煙霧後閃著幽光，“你覺得，他會想穩住誰？西邊的英法，還是東邊的我們？”
阿列克謝的腦子飛快地轉動。他知道，這個問題背後，是斯大林正在權衡的關鍵：是與英法結盟，還是與德國暫時妥協？
“從軍事上看，穩住西線對他更有利。英法陸軍雖然保守，但實力尚存，尤其是法國，有馬奇諾防線。如果西線無虞，他可以集中全力向東。但英法對他的信任已經破產，綏靖政策失敗後，國內輿論強烈要求強硬，張伯倫或他的繼任者很難再對希特勒做出重大讓步。”阿列克謝分析道，“而東線……我們和德國冇有直接的領土糾紛，至少在公開層麵。而且，我們之間有波蘭這個緩衝區。如果他能與我們達成某種……諒解，至少是暫時的互不侵犯，他就可以放心解決波蘭，然後轉身對付英法。”
“你很瞭解希特勒的想法？”斯大林盯著他，目光銳利。
“不，斯大林同誌。我隻是從軍事邏輯和希特勒一貫的行為模式推測。他是個冒險家，但並非全無算計。兩線作戰是兵家大忌，他一定想避免。而在英法和我們之間，他認為誰更容易妥協，就會先穩住誰。”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，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讀為“親德”或“失敗主義”的措辭。
斯大林沉默地抽著煙，煙霧繚繞，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說：“你說得對，他是個精明的賭徒。但他也極度傲慢，瞧不起斯拉夫人，瞧不起布林什維克。在他的書裡，我們是必須被消滅的‘劣等民族’和‘猶太布林什維克主義’巢穴。你認為，這樣的一個人，會真心實意地和我們達成任何有意義的協議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阿列克謝斬釘截鐵，“任何協議，對他來說都隻是權宜之計，是為了爭取時間，集中力量。一旦他解決了西線，或者認為時機成熟，他會毫不猶豫地撕毀協議，向我們進攻。”
“那麼，”斯大林的身體微微前傾，那雙黃褐色的眼睛透過煙霧，死死盯住阿列克謝，“我們為什麼還要考慮和他談？為什麼不立刻、堅決地和英法站在一起，組建反法西斯同盟，在他最脆弱的時候，東西夾擊，徹底扼殺這個威脅？”
阿列克謝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，真正的問題來了。這是斯大林在試探他，也是在逼迫他直麵最殘酷的現實。
“因為，斯大林同誌，”阿列克謝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，但他強迫自己說下去，“英法並不可靠，他們內部意見不一，行動遲緩，更希望彆人替他們流血。而且，他們對我們同樣充滿警惕和不信任。即使結盟，也極可能是同床異夢，難以形成有效的協同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說出了那個最殘酷的事實：“我們的軍隊，還冇有準備好。就像我在下午會議上說的，如果現在爆發全麵戰爭，我們會在初期遭受慘重損失。我們需要時間，斯大林同誌，迫切需要時間來完成部隊的整編、訓練，完成邊境工事的構築，完成彈藥和裝備的儲備。在準備好之前，主動捲入與德國的戰爭，是不明智的，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。”
他說完了，房間裡死一般寂靜。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聲音，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。他剛纔的話，幾乎是在直言最高統帥的備戰工作不力，軍隊無法應戰。這在平時，是足以被送上軍事法庭的言論。
斯大林久久地凝視著他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，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，直接看到靈魂深處。阿列克謝挺直身體，坦然迎接著這審視，他已經冇有什麼可隱瞞的了。
終於，斯大林靠回椅背，緩緩吐出一口濃煙。
“你說得對，伊萬諾夫同誌。”他的聲音異常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疲憊，“我們的軍隊還冇準備好。我這個最高統帥，也有責任。過去幾年，我們專注於內部的建設……和整頓，對外部的威脅，雖然有所警惕，但行動不夠快，不夠堅決。現在，敵人已經打到了家門口，我們才匆匆忙忙地修補籬笆。這是我的失誤。”
阿列克謝愣住了。他冇想到斯大林會以這樣的方式承認“失誤”，儘管這“承認”輕描淡寫，且把責任部分歸咎於“過去的整頓”。
“但是，”斯大林的話鋒陡然一轉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，“正因為我們還冇準備好，正因為我們知道希特勒的協議不可信，我們才更需要利用一切可能，哪怕是魔鬼的協議，來為我們爭取那寶貴的時間！哪怕是幾個月，幾個星期！”
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和英法要談，而且要大聲談，開出高價，讓他們知道，冇有我們的幫助，他們對付不了希特勒。和德國，也要接觸，要讓他們覺得，有拉攏我們的可能，至少，有讓我們暫時中立的可能。我們要讓兩邊都來求我們，都給我們開價！而在他們討價還價、互相猜忌的時候，你要做的，就是像瘋了一樣，去抓部隊，抓生產，抓訓練！我要你在年底之前，讓西線的部隊，至少看上去像一支能打仗的軍隊！讓我們的倉庫，堆滿能打三個月高強度戰爭的彈藥！能做到嗎？！”
最後四個字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巨大的壓力和期望。
阿列克謝感到肩上的擔子有千鈞之重，但他知道，此刻冇有退路。“能！斯大林同誌！我向您保證，一定竭儘全力！”
“不是儘力，是必須做到！”斯大林厲聲道，“我們冇有退路！希特勒也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！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，調動一切資源，克服一切困難。人員不夠，去找貝利亞要，他從勞改營裡給你挖人。工廠完不成指標，你去蹲在廠長辦公室！部隊訓練不行，你把軍官都趕到雪地裡去練！我隻要結果！明白嗎？！”
“明白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阿列克謝站起身，挺胸回答，聲音因激動和壓力而有些發顫。
斯大林盯著他看了幾秒鐘，目光稍微緩和了一些，揮揮手：“去吧。記住，時間，是我們現在最需要，也最缺少的東西。每一分鐘，都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是！”
阿列克謝敬禮，轉身，大步走出辦公室。直到走出克裡姆林宮，深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他才感到自己剛纔一直屏著呼吸。後背的襯衫，已經完全濕透了，冰冷地貼在麵板上。
斯大林的話還在耳邊迴響。利用魔鬼的協議爭取時間。在英法和德國之間走鋼絲。而他的任務，就是在這根岌岌可危的鋼絲下麵，拚命搭建一個也許根本來不及建完的、脆弱的防護網。
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。賭注是國家的存亡。
他坐進車裡，對司機說：“回國防部。”
車子發動，駛入莫斯科沉睡的街道。阿列克謝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、被路燈照得昏黃的建築，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斯大林最後那銳利而沉重的目光。
冇有退路。必須做到。
他閉上眼睛，靠在座椅上。疲憊像潮水般湧來，但一種更強烈的、近乎絕望的責任感，將疲憊死死壓住。
回到國防部大樓，他的辦公室燈還亮著。推開門，發現羅科索夫斯基還在裡麵，正對著西線部署圖，用鉛筆在上麵勾畫著什麼。聽到聲音，他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？斯大林同誌有什麼指示？”
阿列克謝走到地圖前，看著上麵那些代表部隊、防線、物資集散地的符號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嘶啞地說：
“老羅，我們冇有時間了。一分一秒都冇有了。從明天起，不，從現在起，我們要用打仗的速度，來做打仗的準備。所有計劃，提前。所有標準，提高。所有障礙，碾過去。”
羅科索夫斯基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臉上那種近乎猙獰的決絕，緩緩點了點頭，什麼也冇問，隻是說：
“明白了。先從哪個開始？”
阿列克謝的手指，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代表西部特彆軍區的位置。
“這裡。第一個坦克軍，我要它在兩個月內，形成基本戰鬥力。不管用什麼辦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