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德華·達拉第總理覺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。一邊是議會裡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幾乎要砸到臉上的憤怒唾沫,一邊是辦公桌上那堆令人絕望的軍事評估報告,中間是他自己那顆因為失眠、焦慮和胃潰瘍而陣陣絞痛的心。
凱道賽(法國外交部)的窗戶外麵,巴黎的天空是鉛灰色的,就像此刻法國政壇和整個國家的情緒。捷克斯洛伐克,那個他們曾經信誓旦旦要保護、與之簽訂互助條約的盟友,一夜之間就從地圖上消失了。不是被擊敗,是像一塊黃油碰到熱刀,無聲無息地被切走、吞掉了。而法國,歐洲大陸最強大的陸軍國家,除了發出一份“最強烈抗議”,什麼也冇做。
不,不是冇做。六個月前,在慕尼黑,他親手簽了字,同意割讓蘇台德,以為這樣就能餵飽希特勒,換來和平。現在,所有人都指著他的鼻子罵:叛徒!懦夫!蠢貨!
“砰!”議長用力敲著木槌,試圖壓製幾乎要掀翻穹頂的喧囂。左翼的**和社會黨議員在高喊“達拉第下台!”“慕尼黑的罪犯!”右翼的保守派和民族主義者則在怒吼“法國榮譽掃地!”“軍隊在哪裡?行動!行動!”
達拉第低著頭,看著麵前講台上攤開的演講稿。這份由內閣秘書處精心措辭的講稿,試圖解釋政府的“苦衷”和“戰略考量”,試圖安撫議員的情緒,並承諾法國將“堅定捍衛剩餘盟友的安全”。但現在看來,這稿子蒼白無力得像一張草紙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、因憤怒而扭曲的麵孔。他看到前排的萊昂·布魯姆,那位人民陣線的前總理,正用悲憫而譴責的眼神看著他。他看到後排的軍官席位上,幾個佩戴勳章的退役將軍,臉色鐵青,眼神裡全是不屑和失望。他還看到記者席上,那些筆桿子們飛快地記錄著,明天這些記錄就會變成更猛烈的炮火,轟向他和他的政府。
“總理先生!”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,是激進社會黨的議員,“請你明確回答!法國對捷克斯洛伐克的條約義務,是不是一張廢紙?如果是,那麼我們和波蘭、和蘇聯的條約,是不是也是廢紙?希特勒下次撕毀條約時,我們是不是還要坐在巴黎,發一份‘遺憾’的宣告瞭事?”
質問像刀子一樣紮過來。達拉第感到胃部又是一陣痙攣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用平穩的語調回答:“議員先生,法國從未忘記自己的條約義務。但國際事務的複雜性,要求我們必須審慎評估每一行動的實際後果。在捷克斯洛伐克問題上,當該國政府自身已……接受現實,當我們的英國盟友持審慎態度,當軍事乾預可能引發無法控製的全麵戰爭時,政府必須為國家、為人民的最大利益負責,做出最艱難、但也最現實的選擇。”
“最現實的選擇就是投降!”另一個議員吼道,“慕尼黑是第一次投降,這次是第二次!下次是不是輪到但澤,輪到阿爾薩斯-洛林了?!”
“阿爾薩斯-洛林永遠屬於法國!”達拉第猛地提高聲音,臉上因激動和恥辱而漲紅,“任何對法國本土的威脅,都將遭到我們毫不猶豫的、毀滅性的反擊!這一點,請議會和全國人民放心!”
這話說得鏗鏘有力,暫時壓住了部分喧囂。但達拉第自己心裡清楚,這話有多虛。毀滅性的反擊?拿什麼反擊?靠那條號稱“堅不可摧”、但隻能被動防守的馬奇諾防線嗎?靠那支戰術思想還停留在一戰、軍官團因政治清洗而士氣低落的陸軍嗎?還是靠那個爭吵不休、效率低下的軍事指揮體係?
好不容易熬到議會休會,達拉第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總理府。軍事顧問和總參謀長甘末林將軍已經在等他了。甘末林是個矮胖、禿頂的老派軍人,以謹慎(或者說優柔寡斷)著稱。他帶來的訊息,比議會的咆哮更讓達拉第心涼。
“總理,這是總參謀部的最新評估。”甘末林遞上一份檔案,語氣沉重,“如果德國在近期進攻波蘭,我軍按計劃進行‘Dyle-Breda’方案乾預,進入比利時,在預設陣地阻擋德軍。但評估顯示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難以啟齒:“……我軍在坦克數量、質量、以及集中使用戰術上,與德軍存在顯著差距。空軍方麵,新型戰機數量不足,對地攻擊能力薄弱。更重要的是,我軍動員和集結速度,可能比德軍慢兩到三週。這意味著,在戰爭初期,波蘭將獨立承受德軍的主要壓力。而一旦波蘭迅速潰敗……”
他冇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:一旦波蘭垮了,德軍將全力西進,法國將直接麵對德國的全部力量。而法國,冇有把握擋住。
“英國人呢?他們的遠征軍什麼時候能到位?”達拉第問,聲音乾澀。
“初步承諾是六個師,但首批部隊運抵和展開,至少需要一個月。而且,規模和作用……有限。”甘末林回答得很委婉,但達拉第聽懂了:英國人靠不住,至少初期靠不住。
“蘇聯呢?”達拉第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,“莫洛托夫的表態很強硬。如果我們和英國,能和他們達成某種……軍事合作安排?東西夾擊,希特勒會不會有所顧忌?”
甘末林和幾個軍事顧問交換了一下眼神,表情複雜。一位負責情報的將軍開口:“總理,蘇聯紅軍的實力,特彆是經過……內部整頓後,是個巨大的未知數。我們的武官報告,他們的裝備更新很快,但指揮體係和士兵訓練水平存疑。而且,波蘭人極度反感蘇聯,絕不允許蘇軍過境。冇有波蘭的同意,蘇聯無法直接對德作戰。英法蘇三國談判,從去年談到今年,毫無進展,關鍵就在波蘭和波羅的海國家的‘過境權’問題上。波蘭人寧願單獨對抗德國,也不同意讓俄國人進來,他們怕請神容易送神難。”
又是死結。達拉第感到一陣眩暈。他走到牆邊的歐洲地圖前,看著那個已經被塗成深綠色、標著“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保護國”的捷克斯洛伐克原址。德國的疆域像一隻膨脹的毒蜘蛛,虎視眈眈地窺伺著東西兩翼。
東邊是充滿敵意和懷疑的波蘭、羅馬尼亞,以及那個難以捉摸的蘇聯。西邊是海峽對岸態度曖昧、自身難保的英國。法國被夾在中間,看似強大,實則孤立,而且虛弱。
“加強馬奇諾防線。”達拉第最終下令,聲音疲憊,“加速空軍換裝。陸軍……進行秋季大演習,要展示力量和決心。另外,給倫敦發電,要求立即召開最高階彆的英法軍事協調會議,製定聯合作戰計劃的詳細時間表。我們要讓希特勒看到,法國不會坐視波蘭被侵犯。還有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繼續和莫斯科接觸,不要公開,保持渠道暢通。也許……局勢變化會迫使波蘭人改變主意。”
“外交上呢?我們是否應該考慮……和蘇聯接觸?”達拉第試探著問。這個念頭在法國比在英國更禁忌,法國右翼對“赤化”的恐懼深入骨髓。
幾位將軍交換了一下眼神,都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。甘末林說:“總理先生,蘇聯的軍事能力值得懷疑,他們的內部清洗嚴重削弱了軍官團。而且,與布林什維克結盟,會在國內引起巨大的政治紛爭,甚至可能引發社會動盪。我認為,眼下還是應該敦促英國,采取更堅決的立場,同時爭取美國更多的支援,尤其是經濟上的。”
又是老生常談。達拉第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。軍方的保守,政壇的分裂,民眾的厭戰情緒……法國像一艘到處漏水的破船,而暴風雨已經近在眼前。
“給倫敦發電報,強調法英團結的重要性,協調下一步對策。另外,給華沙、布加勒斯特發電報,重申我們的安全承諾……雖然,恐怕他們自己都不信了。”達拉第疲憊地揮揮手,“去吧。”
將軍們離開後,達拉第重新點燃一支雪茄,走到巨大的歐洲地圖前。法國的國土被塗成明亮的藍色,但與東部那片被染成刺眼屎黃色的、迅速膨脹的德國相比,顯得那麼孤立和脆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