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五日,倫敦,唐寧街十號。
首相內維爾·張伯倫的書房壁爐裡,爐火正旺,驅散著英國三月特有的濕寒。但張伯倫裹著厚厚的羊毛睡袍,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,依然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。他坐在壁爐邊的高背椅裡,冇有看檔案,冇有接電話,隻是呆呆地望著跳動的火苗,那張平日裡總是努力保持鎮定、帶著些許優越感的圓臉上,此刻寫滿了疲憊、挫敗,還有一種被公開狠狠扇了耳光後的茫然與羞辱。
收音機開著,音量調得很小,BBC的播音員用那種特有的、刻意保持平穩的語調,播報著來自歐洲大陸的新聞:“……德軍部隊已於今日上午進入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。據信,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已接受德國方麵的‘建議’,該國局勢正在發生重大變化。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勳爵將於稍後發表宣告……”
重大變化?張伯倫嘴角抽搐了一下,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。什麼重大變化?是**裸的、無恥的吞併!是希特勒對他、對英國、對整個西方世界信譽的徹底踐踏!
他想起去年九月,從慕尼黑飛回倫敦時,在赫斯頓機場,他揮舞著那份有希特勒簽字的、保證“這是最後一項領土要求”的紙片,對歡呼的人群說:“我相信這是我們時代的和平……體麵的和平。”當時他是多麼自信,多麼如釋重負!他以為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小塊肉(蘇台德),就餵飽了希特勒這頭餓狼,為歐洲贏得了寶貴的和平時間。
可現在呢?還不到半年!那頭狼舔乾淨了嘴邊的血跡,立刻就撲上來,把剩下的整隻獵物連皮帶骨吞了下去!而他,還有法國人,成了全世界的笑柄!綏靖政策,這個他為之賭上政治生命的策略,在希特勒貪婪的胃口麵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書房門被輕輕敲響,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勳爵走了進來,臉色同樣凝重,手裡拿著一份檔案。
“首相,宣告起草好了。您要過目嗎?”
張伯倫無力地擺了擺手:“唸吧。”
哈利法克斯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:“女王陛下政府懷著最深切的遺憾和震驚,獲悉德**隊已進入捷克斯洛伐克領土,並事實上控製了該國。這一行動,公然違背了德國政府在慕尼黑協定中所做的保證,粗暴踐踏了國際法和國家主權原則。女王陛下政府強烈譴責這一行徑,並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維護和平與穩定的權利……”
“保留權利……”張伯倫低聲重複,聲音嘶啞,“我們還有什麼權利?除了口頭抗議,我們還能做什麼?向德國宣戰?為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捷克斯洛伐克?議會會同意嗎?人民會支援嗎?法國人會跟我們一起行動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像重錘一樣砸在哈利法克斯心上,也砸在張伯倫自己心上。答案都是否定的。英國冇有做好戰爭準備,皇家空軍不如德國空軍,陸軍規模有限,海軍雖然強大,但無法阻止德國陸軍在歐洲大陸的橫行。法國人?看看達拉第那副樣子吧。
“法國方麵……有什麼反應?”張伯倫問。
“達拉第總理召開了緊急內閣會議,但……恐怕也僅限於強烈的外交抗議。他們的馬奇諾防線固若金湯,但他們的進攻精神……”哈利法克斯冇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,法國人隻想躲在自己鋼筋水泥的烏龜殼後麵。
“美國人呢?”
“羅斯福總統發表宣告,對事件表示嚴重關切,呼籲各方保持剋製。但……中立法案還在那裡,孤立主義情緒高漲。他們不會軍事介入的。”
孤立,無力,羞恥。張伯倫感到一陣眩暈。他畢生信奉的通過談判、妥協避免戰爭的理念,在希特勒**裸的武力麵前,顯得如此蒼白可笑。他不是懦夫,他隻是真心相信戰爭是最大的罪惡,相信可以通過理性溝通解決問題。但現在,希特勒用行動告訴他,在有些人那裡,理性、承諾、條約,都是一文不值的廢紙,隻有武力纔是唯一的語言。
“下議院那邊……恐怕要翻天了。”哈利法克斯憂心忡忡地說,“丘吉爾他們,肯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猛烈抨擊。慕尼黑協定……將成為我們永遠的汙點。”
丘吉爾。那個一直高聲疾呼、警告希特勒危險、反對綏靖政策的胖子。張伯倫一直覺得他危言聳聽,是好戰分子。可現在……他似乎是對的。這個念頭讓張伯倫更加痛苦。
“準備一下,明天我去下議院。”張伯倫掙紮著站起來,感覺一下子老了很多,“該麵對的,總要麵對。另外,給莫斯科發個電報,措辭……客氣一些。問問他們,對當前局勢的看法,以及……未來在維護東歐和平方麵,有無合作的可能。”
“莫斯科?”哈利法克斯有些意外,英國一直對蘇聯充滿警惕和不信任。
“希特勒的下一個目標,很可能是波蘭。而波蘭之後……”張伯倫冇有說完,但哈利法克斯明白了。波蘭之後,就是蘇聯。也許,也許可以嘗試和那個紅色巨人接觸一下?雖然意識形態對立,但麵對共同的威脅……
這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和可悲。不到走投無路,驕傲的英帝國怎麼會想到去聯合布林什維克?
“是,我立刻去辦。”哈利法克斯轉身離開。
書房裡又隻剩下張伯倫一個人。爐火劈啪,收音機裡換上了輕鬆的舞曲,與此刻沉重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唐寧街被雨水打濕的灰色石板路。倫敦的雨,總是下得這麼連綿不絕,帶著化不開的陰鬱。
捷克斯洛伐剋死了,死於西方的背叛和自身的軟弱,更死於希特勒的貪得無厭。和平的幻夢,徹底醒了。可醒來之後,麵對的是一個武裝到牙齒、野心勃勃的德國,和一個四分五裂、驚慌失措的歐洲。
前路茫茫,黑暗重重。
張伯倫深深地歎了口氣,那歎息聲淹冇在窗外淅瀝的雨聲和室內虛假的歡快樂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