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八年九月三十日淩晨，莫斯科的天空還是墨黑一片，隻有克裡姆林宮幾個窗戶透出的燈光，像困獸不眠的眼睛。總參謀部大樓，作戰值班室裡煙霧瀰漫，電報機的噠噠聲、電話鈴聲、參謀們壓低聲音的交談聲混在一起，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站在巨大的歐洲地圖前，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，卻半天冇有落下。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被標成深綠色、形狀像隻蹲伏青蛙的國家——捷克斯洛伐克。此刻，在捷克斯洛伐克西北部，那片被稱為“蘇台德”的山區，被用紅色的虛線重重地圈了起來，旁邊用德文標註著“Sudetenland”。
地圖旁邊的小桌子上，攤開著幾份剛剛翻譯過來的電報和新聞稿，油墨還冇乾透，散發著刺鼻的氣味。最上麵一份是塔斯社轉發自英國路透社的快訊，標題觸目驚心：
“四國首腦達成曆史性協議！慕尼黑會議圓滿結束，和平得以拯救！”
下麵的正文，阿列克謝已經能背下來了：
“……經過長達十三小時的緊張談判，英國首相內維爾·張伯倫、法國總理愛德華·達拉第、德國總理阿道夫·希特勒、意大利總理貝尼托·墨索裡尼，於慕尼黑時間九月二十九日午夜，正式簽署《關於捷克斯洛伐克割讓蘇台德區予德國的協定》。根據協定，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必須自十月一日起，在十日內將蘇台德區全部領土、居民及一切設施，無條件移交德國……”
“和平得以拯救？”阿列克謝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，聲音嘶啞。他抓起那份新聞稿，狠狠揉成一團，扔在地上。紙團滾了幾圈，停在了一個參謀軍官的腳邊。那軍官嚇得一哆嗦，趕緊撿起來，小心翼翼地撫平，放回桌上。
“副部長同誌……”值班的作戰部長，一個叫戈爾巴托夫的上校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，“柏林、倫敦、巴黎的廣播都在歡呼，說這是‘一代人的和平’，說張伯倫首相回國時聲稱‘我帶來了體麵的和平’……”
“體麵的和平？出賣小國的和平！把盟友推向火坑的和平！”阿列克謝猛地轉身，因為一夜未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戈爾巴托夫，“捷克斯洛伐克有三十五個師！有完整的國防工業！有堅固的邊境工事！如果英法按照條約履行義務，如果蘇聯願意支援，希特勒他敢動手嗎？可現在呢？英法親手把盟友的肉割下來，餵給希特勒這頭狼！還他媽的說這是和平！”
他的聲音在寂靜的作戰室裡迴盪，參謀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，低著頭，不敢出聲。大家都知道這位副部長脾氣近來越來越暴躁，但也理解——任誰看著希特勒在歐洲地圖上像切香腸一樣一塊塊切走彆國領土，而所謂的“民主國家”一退再退，都會憋一肚子火，更何況是負責戰備的軍人。
“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什麼反應？”阿列克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問道。
“他們……冇有選擇。”戈爾巴托夫苦澀地說，“英法已經明確表示，如果不接受慕尼黑協定，他們將不再履行對捷克的條約義務。捷克被完全孤立了。就在一小時前，捷克總統貝奈斯通過廣播發表宣告，表示……接受四國決定，‘以拯救國家免於戰火’。”
“懦夫！一群懦夫！”阿列克謝一拳砸在地圖桌上，震得上麵的鉛筆、尺子跳了起來。但他知道，罵捷克政府冇用。在英法兩大盟友背棄、蘇聯又被波蘭和羅馬尼亞隔開的情況下，一箇中歐小國，除了屈服，還能怎樣？
他重新看向地圖。蘇台德區，不僅僅是山區。那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工業重心，集中了全國大部分的煤、鐵、重型機械和軍工企業，尤其是著名的斯柯達兵工廠，歐洲最好的火炮生產商之一。還有，沿著蘇台德山區修建的，是捷克斯洛伐克耗費巨資、苦心經營多年的邊境防線，號稱“小馬奇諾”。失去了蘇台德，捷克就失去了屏障，失去了牙齒，成了一個被扒光衣服、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而德國，兵不血刃，拿到了最想要的戰略要地和戰爭資源。希特勒的威望將達到頂峰，德軍的實力將再次暴增。更重要的是，《慕尼黑協定》向全世界傳遞了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：對希特勒的侵略，妥協、綏靖是有效的，西方列強怕打仗，他們可以出賣任何盟友來換取暫時的安寧。
那麼，下一個是誰？波蘭的但澤走廊？還是……直接轉向東方？
阿列克謝感到一股寒意，從腳底直竄頭頂。時間，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。
“給斯大林同誌、伏羅希洛夫同誌、莫洛托夫同誌的緊急簡報準備好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準備好了。這是草稿。”戈爾巴托夫遞過來幾張紙。
阿列克謝快速瀏覽。簡報客觀陳述了慕尼黑協定的內容和各方反應，分析了其對歐洲戰略格局、特彆是對蘇聯安全環境的災難性影響。最後部分，是他的分析和建議：
“……慕尼黑協定標誌著英法‘禍水東引’綏靖政策的徹底破產（他們自食惡果），也標誌著德國法西斯侵略擴張進入新階段。我國西部邊境安全環境急劇惡化。失去蘇台德屏障的捷克斯洛伐克將在短期內被德國完全控製或吞併。波蘭態度將更加曖昧。建議：1.立即召開最高國防會議，研判形勢，調整戰略。2.加速西部邊境築壘地域建設和部隊部署。3.軍工生產轉入‘超級戰時’狀態，取消一切非必要限製，不惜一切代價提高產量。4.考慮與英法進行更嚴厲的外交交涉，同時……做好與德國發生直接衝突的最壞準備。”
他在“最壞準備”四個字下麵，用力劃了兩道橫線。
“就這樣，立刻發出去。用最高密級。”阿列克謝把簡報遞迴去。
“是！”
戈爾巴托夫拿著簡報匆匆離開。阿列克謝疲憊地坐進椅子，用手用力搓著臉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。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，但毫無睡意。
慕尼黑……這個地名，從今天起，將和“背叛”、“綏靖”、“恥辱”緊緊聯絡在一起。而蘇聯，被完全排除在這次決定歐洲命運的秘密會議之外，像個體格龐大但被無視的巨人，隻能眼睜睜看著鄰居被強盜拆了門板，而強盜的下一個目標，很可能就是自己。
桌上的黑色電話響了，是直通克裡姆林宮的那部。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氣，抓起聽筒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斯大林同誌讓你現在過來。政治局擴大會議，討論慕尼黑後的局勢。”是波斯克列貝舍夫的聲音，比平時更顯疲憊。
“是，我馬上到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邊的洗臉池，用冷水狠狠衝了把臉。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，讓他精神稍微一振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、鬍子拉碴、眼神裡交織著憤怒、焦慮和一絲絕望的自己。
不，不能絕望。絕望就完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軍裝，扣好風紀扣，戴上軍帽。鏡子裡的人，重新變成了那個沉穩、堅毅的紅軍大將，國防部副部長。
走出作戰值班室，走廊裡已經能聽到早班的參謀軍官們走動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，話題無疑都是“慕尼黑”。看到他出來，所有人都立刻肅立敬禮，眼神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