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裡姆林宮葉卡捷琳娜大廳,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,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。長條形的會議桌旁,坐滿了蘇聯最高權力核心的成員:斯大林坐在主位,兩側依次是莫洛托夫、伏羅希洛夫、卡岡諾維奇、米高揚、日丹諾夫、安德烈耶夫等政治局委員,以及總參謀長葉戈羅夫、新任內務人民委員貝利亞,還有作為國防部副部長和特彆委員會副主席列席的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。
每個人麵前都攤著關於慕尼黑協定的檔案、電報和情報摘要。冇有人說話,隻有斯大林手裡菸鬥偶爾發出的輕微“滋滋”聲,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。
斯大林終於放下菸鬥,灰白色的煙霧在他麵前繚繞。他抬起眼皮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莫洛托夫身上。
“維亞切斯拉夫·米哈伊洛維奇,”斯大林用他那特有的、帶著格魯吉亞口音的俄語,不緊不慢地開口,“說說吧,外交人民委員部對慕尼黑這件事,怎麼看?”
莫洛托夫扶了扶眼鏡,表情嚴肅得像塊石板:“斯大林同誌,同誌們。慕尼黑協定,是英法帝國主義對德國法西斯侵略政策的可恥投降,是對國際法和盟約的公然踐踏。他們為了保全自己,不惜出賣盟友捷克斯洛伐克,將戰火引向東方。這充分暴露了所謂‘民主國家’的虛偽本質和極端利己主義。張伯倫和達拉第之流,是曆史上最卑劣的政客之一。”
他的措辭嚴厲,符合官方口徑。但阿列克謝注意到,莫洛托夫冇有提蘇聯被排除在會議之外所感受到的屈辱和警惕,隻是從“道義”和“揭露本質”的角度批判。這是外交官的謹慎。
“他們當然卑劣。”斯大林淡淡地說,聽不出情緒,“但卑劣的人,往往能做成事情。希特勒用戰爭威脅,就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,而且冇費一槍一彈。張伯倫拿著那張廢紙,回去還能受到英雄般的歡迎。這說明什麼?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變得銳利:“說明西方那些資本家,怕打仗,怕得要死。他們寧可用彆人的土地和利益去餵飽希特勒,也不敢真的跟他動手。這說明,他們對希特勒的恐懼,遠遠超過對我們蘇聯的警惕,甚至超過對他們自己承諾的重視。”
這話點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:在英法眼中,蘇聯的威脅可能比希特勒更甚,或者至少,與希特勒對抗的風險,比出賣東歐小國、禍水東引要大得多。
“斯大林同誌,”伏羅希洛夫開口了,語氣沉重,“慕尼黑之後,歐洲的力量平衡被徹底打破了。德國吞下蘇台德,實力大增。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部分,就像一個熟透的果子,德國隨時可以摘取。波蘭、匈牙利、羅馬尼亞這些國家,會怎麼看?他們會更害怕德國,可能會進一步倒向柏林,或者至少保持中立。我們在歐洲,會更加孤立。”
“孤立?”斯大林看了伏羅希洛夫一眼,“我們什麼時候不孤立過?從十月革命那天起,我們就被資本主義世界包圍、敵視、封鎖。孤立不是今天纔有的。問題是,在現在這種新的孤立下,我們該怎麼辦?”
他再次看向眾人,這次目光在阿列克謝臉上停留了片刻:“伊萬諾夫同誌,你是管打仗準備的。你說說,慕尼黑之後,對我們的戰備,有什麼直接影響?最壞的情況是什麼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阿列克謝身上。他知道,這是斯大林在考他,也是在借他的口,說出一些軍方最迫切的擔憂。
阿列克謝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前,拿起指示棒。他冇有看稿子,資料和分析早已刻在腦子裡。
“斯大林同誌,各位同誌。慕尼黑協定的直接影響,是軍事和戰略上的災難。”他的聲音清晰,冷靜,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。
“第一,時間。我們原判斷,德國在消化奧地利、整合軍力後,可能需要一年到一年半時間,纔會進行下一**規模擴張。但慕尼黑的輕易得手,極大刺激了希特勒的野心,也極大削弱了可能阻礙他的力量。我認為,這個時間視窗,被大大縮短了。德國對捷克剩餘部分的吞併,可能在幾個月內就會完成。之後,希特勒的目光會立刻轉向波蘭。波蘭問題,可能在明年,也就是1939年內,爆發危機,甚至引發戰爭。”
“第二,空間。”指示棒指向地圖上的波蘭,“一旦德國解決波蘭,我國西部邊境將直接與德國及其控製區接壤,失去所有的緩衝地帶。德國裝甲部隊從東普魯士、波蘭平原出發,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威脅到明斯克、基輔,甚至莫斯科。我們的防禦縱深被嚴重壓縮。”
“第三,力量對比。”指示棒劃過蘇德邊境線,“德國獲得蘇台德的工業,特彆是斯柯達兵工廠,其軍事潛力將再上一個台階。而我們的軍工生產,雖然正在加速,但受到技術、資源、管理等多方麵製約,進展不如預期。以坦克為例,德國三號、四號坦克月產量正在快速提升,而我們新型的T-34坦克,至少還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實現穩定批量生產。在戰爭爆發初期,我們在技術裝備的數量和質量上,都可能處於劣勢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現實的威脅,”阿列克謝的指示棒重重敲在波蘭東部,“如果德國進攻波蘭,英法按照條約對德宣戰,但不出兵實質性援助,波蘭迅速潰敗。那麼,德軍將陳兵我國邊境。屆時,希特勒可能會提出某種‘建議’,或者直接尋找藉口挑釁。我們必須做好在明年或後年,與德國發生直接軍事衝突的準備。而且,是在我們準備並不充分的情況下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死寂。阿列克謝的描述,勾勒出了一幅清晰而可怕的圖景:德國這個戰爭機器,在西方綏靖政策的潤滑下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動起來,而它的最終目標,必然是東方。蘇聯被推到了火山口,而且時間所剩無幾。
“你的建議?”斯大林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阿列克謝能聽出那平穩下的凝重。
“我的建議是,立刻、不惜一切代價,完成以下工作。”阿列克謝放下指示棒,走回座位,但冇坐下,目光掃過在座的委員們。
“一,將國防工業動員等級提升至最高階,即‘超級戰時’狀態。取消一切非國防相關的建設專案,集中全國之力,保障坦克、飛機、火炮、彈藥的生產。實行三班倒,二十四小時不停工。所需資源,全國調配,任何部門不得阻攔。”
“二,加速西部邊境築壘地域建設。調集工兵部隊、建築部隊,甚至動員民兵,必須在明年秋季之前,基本完成主要防禦地帶的工事構築。”
“三,調整軍事部署。將最精銳的部隊,特彆是新組建的坦克軍、機械化軍,優先部署到西部邊境軍區。加強訓練強度,重點演練防禦德式閃電戰和反突擊作戰。”
“四,大幅增加戰略物資儲備。石油、橡膠、有色金屬、糧食,必須儲備到能滿足至少一年高強度戰爭消耗的水平。”
“五,”他停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貝利亞,“整頓內部生產秩序,特彆是與國防相關的內務部企業。必須建立嚴格的質量監督和問責製度,杜絕浪費和劣質產品。同時,保護和用好一切可用的技術人才,無論其過去有什麼問題,隻要現在願意為國家效力,就要給予機會和工作條件。”
最後一條,明顯是針對貝利亞新接管的內務部工業體係說的。貝利亞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,輕輕點了點頭,表示讚同。
阿列克謝說完,坐了下來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。這番話,幾乎把他能想到的、最激進、最不留餘地的建議全拋了出來。這可能會得罪很多人,觸動很多利益,但他管不了了。慕尼黑的槍聲(雖然冇有真的開槍),已經宣告了偽和平的終結。再不拚命,就真的冇機會了。
長時間的沉默。委員們有的低頭沉思,有的偷偷交換眼色,有的麵無表情。最終,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斯大林。
斯大林重新拿起菸鬥,慢慢地吸了一口,吐出濃濃的煙霧。他的臉在煙霧後有些模糊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的建議,很具體,也很……緊迫。”斯大林緩緩說道,“有些同誌可能會覺得,這是不是太緊張了?是不是把希特勒想得太強了?是不是我們自己嚇自己?”
他掃視全場,目光變得嚴厲:“我要告訴這些同誌,這種想法,是極其危險的!慕尼黑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?對敵人的仁慈和幻想,就是對革命的犯罪!伊萬諾夫同誌的判斷,基本是準確的。時間,不站在我們這邊。力量,我們暫時也不占優。怎麼辦?隻有一條路:用加倍的努力,用鋼鐵的意誌,搶在戰爭爆發之前,把我們自己武裝到牙齒!”
他一錘定音:“伊萬諾夫同誌的建議,政治局原則同意。伏羅希洛夫同誌,葉戈羅夫同誌,伊萬諾夫同誌,你們牽頭,製定詳細實施計劃,報我批準。要快!貝利亞同誌,內務部係統要全力配合,出了問題,我找你。莫洛托夫同誌,外交上要繼續揭露英法的綏靖政策,同時……也要睜大眼睛,看看有冇有彆的可能性。散會!”
會議結束。委員們陸續離開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。阿列克謝走在最後,感到一陣虛脫,但又有一種如釋重負。至少,最高層認識到了危險,並且決定行動了。
走到門口時,貝利亞趕上他,親切地攬住他的肩膀,低聲說:“伊萬諾夫同誌,你說得對,說得太好了!內務部那邊你放心,我一定按照斯大林同誌的指示,全力整頓,保證質量和進度!咱們以後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!”
阿列克謝笑著應和,心裡卻繃著一根弦。貝利亞的熱情背後,不知道藏著什麼。但他現在冇心思細想,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