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夫連季·貝利亞“協助協調”國防生產的任命,像一顆投入莫斯科權力沼澤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麵上看到的要大。明眼人都嗅到了風向的變化。葉若夫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盧比揚卡宮殿,牆壁上開始出現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裂痕。
阿列克謝很快就見識了貝利亞的手段。與葉若夫的陰鷙、直接的牴觸不同,貝利亞表麵上極其配合,甚至“熱情過度”。他主動召集了內務部工業局、相關工廠負責人開會,請阿列克謝和他的技術小組出席。會上,貝利亞笑容可掬,但語氣不容置疑:
“同誌們,斯大林同誌親自過問了國防生產,特彆是彈藥質量問題。這是頭等大事!伊萬諾夫大將代表國防特彆委員會,提出的質量要求,就是最高標準!以前的標準,過時了!從今天起,所有交付國防部的產品,必須百分之百符合新標準!哪個廠子出了問題,哪個負責人掉鏈子,那就不是工作失誤,是政治問題,是對斯大林同誌、對蘇維埃祖國的犯罪!”
他說話時,眼睛掃過台下那些內務部的廠長、局長們,目光溫和,但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,額頭冒汗。葉若夫的“自己人”,在貝利亞麵前,似乎也矮了一截。
會後,貝利亞私下對阿列克謝說:“伊萬諾夫同誌,你放心,我已經安排人,去那幾個生產炮彈的廠子蹲點了。技術標準你們定,生產管理我來抓。出不了合格產品,我摘他們的烏紗帽,換能乾活的人上。”
他說的“換人”,動作快得驚人。不到一週,內務部工業局下轄的三個主要炮彈廠的負責人,被以“工作不力”、“管理不善”為由調離,換上了貝利亞從外高加索帶來的、或者是他迅速拉攏的原內務部技術人員。新上來的人,對貝利亞唯命是從,對阿列克謝派來的技術小組也客氣了許多,至少表麵上的配合是做到了。
更讓阿列克謝意外的是,貝利亞主動提出,要整頓“古拉格”係統中技術人才的使用。“不能把懂技術的專家,都送去砍木頭、挖礦石,那是極大的浪費。”貝利亞義正辭嚴,“我已經讓人梳理名單,把那些確實有真才實學、曆史問題可以重新審查的工程師、技術人員,集中到幾個條件相對較好的‘特種設計所’和實驗工廠,專門為國防生產服務。伊萬諾夫同誌,你們那邊如果缺什麼方向的人才,儘管提,我想辦法給你弄來。”
這話說到了阿列克謝心坎裡。他的第47特種技術設計局,正急需各種專業人才。但他對貝利亞的“慷慨”保持著高度警惕。他試探性地提出了幾個急需的領域:坦克發動機、無線電、特種鋼材冶煉。
貝利亞滿口答應,不出半個月,真的陸續送來了一些人。雖然數量不多,而且顯然經過了“篩選”——送來的人要麼年齡偏大,要麼身體垮了,真正的頂尖人才恐怕貝利亞自己也要留著用——但畢竟聊勝於無。而且,貝利亞通過這種方式,實際上把手伸進了阿列克謝視為禁臠的技術人才領域。
阿列克謝知道這是交易,是貝利亞在展示他的能量和“合作誠意”,也是在為未來佈局。他接受了,但更加小心。他把貝利亞送來的人,單獨編組,工作內容和原有的“第47局”核心小組分開,給予工作條件,但接觸不到最核心的專案和資料。
與此同時,葉若夫的日子明顯不好過了。以前頻繁出現在克裡姆林宮各種會議上的“血腥侏儒”,露麵的次數越來越少。關於他“身體不好”、“工作過度勞累”的傳言開始出現。內務部內部,也開始流傳一些對他不利的小道訊息:說他任用私人,貪汙**,生活奢侈,甚至……說他當年抓“人民敵人”抓得太狠,有些案子是冤案。
牆倒眾人推。以前對葉若夫唯唯諾諾、拚命表忠心的部下,開始悄悄向貝利亞靠攏,或者至少保持距離。盧比揚卡大樓裡,那種因為葉若夫在場而產生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感,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觀望、等待和隱隱躁動的不安。
阿列克謝通過瓦西裡和其他一些隱秘渠道,隱約瞭解到,葉若夫似乎感到了危險,試圖反撲。他加大了對軍隊,特彆是高階軍官的“監控”,又抓了幾個據說“和圖哈切夫斯基有牽連”的退役將領,想證明自己“嗅覺敏銳”,不可或缺。他甚至試圖在斯大林麵前給貝利亞和阿列克謝上眼藥,說他們“勾結”,“架空內務部”,“破壞團結”。
但這些努力,似乎效果不大。斯大林對葉若夫的態度,明顯冷淡了。以前葉若夫送來的關於“破獲重大反革命陰謀”的報告,斯大林總會批示“一查到底”、“嚴懲不貸”。現在,這樣的報告送上去,往往石沉大海,或者隻批個“知道了”。
一九三八年十一月,時機似乎成熟了。
一天傍晚,阿列克謝被緊急叫到克裡姆林宮。不是斯大林辦公室,而是政治局小會議室。裡麪人不多,斯大林,伏羅希洛夫,莫洛托夫,還有……貝利亞。葉若夫不在。
氣氛凝重。斯大林坐在首位,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其他人正襟危坐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“都到了。”斯大林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,“葉若夫的問題,很嚴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人:“長期以來,他濫用職權,羅織罪名,製造冤假錯案,迫害了大量忠誠的黨員和乾部,給黨和國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。這是其一。”
“其二,他生活腐化墮落,貪圖享受,利用內務人民委員的職權,大肆貪汙受賄,侵吞國家財產,在莫斯科和郊外擁有多處豪華彆墅,收藏大量金銀珠寶、古董字畫,過著資產階級老爺的生活。完全背叛了布林什維克的革命傳統。”
“其三,”斯大林的聲音更冷了,“他對當前嚴峻的國際形勢和國防建設的緊迫性認識不足,甚至陽奉陰違,消極怠工。在負責的軍工生產領域,管理混亂,質量低劣,嚴重影響了戰備工作。其領導的內務部,已經從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,變成了一個藏汙納垢、效率低下、甚至阻礙社會主義建設的獨立王國。”
每一條罪狀,都足以致命。阿列克謝聽著,心裡明白,葉若夫完了。斯大林這是在給葉若夫的政治生命做總結,也是在統一高層思想。
“這樣的敗類,不配留在黨內,更不配擔任內務人民委員這樣重要的職務。”斯大林一錘定音,“政治局已經做出決定,解除葉若夫內務人民委員及一切職務,開除出黨。他的問題,由中央監察委員會和內務人民委員部新領導班子徹底審查,嚴肅處理。”
新領導班子……阿列克謝看向貝利亞。後者微微低著頭,表情沉痛,彷彿在為葉若夫的墮落感到痛心,但嘴角那絲極力抑製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“由貝利亞同誌,接任內務人民委員。”斯大林宣佈,“希望貝利亞同誌吸取教訓,整頓內務部隊伍,清除葉若夫的流毒,使其重新成為黨和人民手中的鋒利武器。同時,要積極配合國防建設,保障戰備工作的順利進行。”
“是!斯大林同誌!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,堅決完成任務!”貝利亞立刻站起來,挺胸保證,聲音洪亮,充滿力量。
會議很快結束。走出會議室,貝利亞熱情地握了握阿列克謝的手:“伊萬諾夫同誌,以後我們工作上配合就更方便了!你放心,內務部一定會成為國防建設最堅實的後盾!”
阿列克謝也笑著迴應,說著恭喜和期待合作的話。兩人並肩走出克裡姆林宮大樓。外麵夜色已深,寒風凜冽。
坐進車裡,阿列克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、被路燈照亮的街道,心裡冇有多少輕鬆。
葉若夫倒了,這個靠清洗彆人上台的人,最終也被清洗掉了。這算是一種輪迴嗎?
但貝利亞上來了。這個看起來更精明、更善於偽裝、也更危險的人。他會比葉若夫更好合作嗎?也許短期內會,為了站穩腳跟,他會表現出最大的“合作”姿態。但從長遠看,一個掌控了內務部這個龐大暴力機器和“古拉格”經濟體係的貝利亞,其威脅恐怕比葉若夫隻大不小。
而且,斯大林今天對葉若夫的清算,理由冠冕堂皇,但核心就一條:失去了斯大林的信任,並且阻礙了“當前最重要的工作”——戰備。這再次證明瞭,在斯大林那裡,實用主義高於一切。今天能用你,就給你權力。明天覺得你冇用,或者礙事了,就一腳踢開,甚至踩進泥裡。
自己這個國防部副部長,裝甲兵總監,看起來權力不小,深得“信任”,但何嘗不是站在同樣的火山口上?戰備工作搞好了,是應該的。搞不好,或者出了任何紕漏,葉若夫的今天,未必不是自己的明天。
車子駛過盧比揚卡廣場。那座巨大的、陰森的內務部大樓燈火通明,但主人已經換了。阿列克謝彷彿能看到,在那無數的窗戶後麵,正進行著緊張的人事更迭、檔案銷燬、還有對新主人迫不及待的效忠宣誓。
一座山頭倒了,新的山頭立刻壘起。權力場上,從來冇有真空。
而對阿列克謝來說,他的戰鬥,遠未結束。外部的戰爭陰雲越來越濃,內部的權力鬥爭也從未停歇。他必須在這雙重夾擊下,走得更穩,更小心。
回到辦公室,他習慣性地走到地圖前。德國吞併奧地利已經大半年,捷克斯洛伐克的蘇台德區正在爆發危機,英法德意四國首腦剛剛在慕尼黑達成了協議,把蘇台德區割讓給了德國。希特勒的胃口,越來越大了。
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第47特種技術設計局的秘密線路。
“是我。T-34的傳動係統改進方案出來了嗎?我要看最新資料。另外,告訴科瓦廖夫同誌,再給他加兩個人,但要絕對可靠。月底之前,我要看到可用的樣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