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若夫的“合作”承諾,像一塊發黴的麪包,聞著有點味道,但餓極了也得往下嚥。阿列克謝派往內務部工業局的“技術聯絡小組”,是由瓦西裡帶隊——這小子現在是上校,管著裝甲兵總監辦公室的保衛和保密工作,膽大心細,關鍵是絕對忠誠。
小組一共六個人,四個是技術軍官,兩個是瓦西裡手下的“警衛”(實則是偵察兵出身,眼觀六路耳聽八方)。他們的“辦公地點”被安排在內務部工業局大樓一個偏僻的、冇有窗戶的地下室房間裡,對麵就是廁所,氣味感人。每天送來的“生產進度報表”字跡潦草,資料前後矛盾,一看就是糊弄鬼的。
瓦西裡去了三天,回來跟阿列克謝彙報,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軍長——不,副部長,那地方冇法弄!”瓦西裡扯開風紀扣,氣得呼哧帶喘,“管事的那個局長,姓什麼來著,對,彆爾曼,壓根不露麵!就派個科長應付我們,問啥都說‘在計劃中’、‘有困難’、‘需要協調’!我們要下工廠看看,他們說不行,要‘特彆批準’!我們要求見見主要的技術負責人,他們說‘出差了’!他媽的,出個鬼的差!我看就是不想讓我們摸清底細!”
阿列克謝聽著,手指在桌麵上敲著。不出所料。葉若夫答應合作,但根本冇打算真讓國防部插手他的地盤。那些工廠,那些“古拉格”經濟,裡麵有多少見不得光的貓膩,多少低效和浪費,甚至多少肮臟的交易,他絕不會讓外人知道。
“他們交來的樣品呢?質量怎麼樣?”阿列克謝問。他堅持要了第一批產品的樣品——45毫米反坦克炮的穿甲彈。
瓦西裡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圓柱形物體,放在桌上。開啟油紙,是一發黃澄澄的炮彈。乍一看,冇問題。但阿列克謝拿起炮彈,掂了掂,又仔細看彈殼的加工痕跡和底火安裝。
“重量不對,比標準輕了大概百分之五。”阿列克謝說,他這些年摸過的炮彈太多了,手感很準,“彈殼車削粗糙,有毛刺。底火壓入不平。這種炮彈,打出去初速不穩,精度差,搞不好還會炸膛。”他放下炮彈,臉色陰沉,“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我懷疑,他們用的裝藥也不達標,甚至可能摻了東西。這玩意兒,打到德國坦克上,可能連漆都刮不掉。”
“那怎麼辦?這第一批訂單就是十萬發!難道我們就收這種垃圾?”瓦西裡急了。
“當然不能收。”阿列克謝搖頭,“但直接拒收,葉若夫會翻臉,會說我們故意刁難,破壞合作。斯大林同誌那裡,他也會告狀。”
他思考了一會兒,對瓦西裡說:“你這樣,回去以後,不要跟他們吵。就拿著這發炮彈,還有我們測出來的資料,去找那個科長,客氣點,就說‘可能是生產工藝還不穩定’,‘希望廠方加強質量控製’,‘我們願意派技術員去現場協助解決’。總之,把問題踢回給他們,但態度要好。同時,你私下裡,想辦法搞清楚,這些炮彈到底是在哪個廠子生產的,廠裡的負責人是誰,技術力量怎麼樣。不要用我們的人,找……找當地可靠的,但和內務部冇什麼瓜葛的人去摸情況。要小心,非常小心。”
“明白!我這就去辦!”瓦西裡領會了意思,這是要迂迴調查,抓住實質把柄,而不是在表麵上硬頂。
瓦西裡離開後,阿列克謝看著桌上那發劣質炮彈,心裡一陣發寒。戰備急需的彈藥,竟然交給這樣一個低效、**、質量毫無保證的體係來生產。這已經不是浪費資源,這是在拿前線士兵的生命開玩笑,是在自掘墳墓。
他知道,根子在葉若夫。這個內務人民委員,自從靠著大清洗上位後,權力慾極度膨脹,內務部已經成了一個國中之國,觸角伸到經濟、工業、甚至軍隊的各個角落。他掌控的“古拉格”經濟,用囚犯的奴隸勞動,生產效率低下,質量低劣,但規模巨大,而且利潤驚人(對葉若夫個人和他的小團體而言)。任何想觸動這塊蛋糕的人,都會被他視為敵人。
阿列克謝現在做的,就是在動這塊蛋糕。雖然隻是試探性的一小口,但葉若夫已經表現出強烈的牴觸和敵意。
他需要盟友,需要在高層有足夠分量、也對葉若夫不滿的人。他想起了貝利亞,那個格魯吉亞同鄉,現任外高加索黨委第一書記,據說在地方上搞得不錯,而且……和葉若夫似乎不太對付。但他遠在第比利斯,手伸不到莫斯科。
正想著,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。是斯大林辦公室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,斯大林同誌讓你現在過來一趟。帶上你那邊關於軍工生產,特彆是和內務部合作進展的彙報材料。”波斯克列貝舍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……不同尋常,似乎比平時更簡潔,更冷。
“是,我馬上到。”阿列克謝心裡一緊。難道葉若夫已經惡人先告狀了?
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手頭的材料,包括那份劣質炮彈的檢測報告(他讓技術部門出了正式檔案),以及國防特彆委員會成立一個月來的工作簡報(重點突出成績,但也委婉提到了“個彆協作單位需要進一步加強質量意識”)。
再次走進斯大林辦公室,阿列克謝發現氣氛不太對。斯大林坐在桌後,臉色平靜,但房間裡除了他和波斯克列貝舍夫,還有一個人——拉夫連季·貝利亞。他就坐在斯大林對麵不遠處的沙發上,穿著考究的深色西裝,冇打領帶,梳著整齊的背頭,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恭敬的微笑。看到阿列克謝進來,他微微點頭示意,笑容不變。
阿列克謝心裡咯噔一下。貝利亞怎麼在這裡?而且還坐在這個位置?
“坐吧,伊萬諾夫同誌。”斯大林指了指貝利亞旁邊的單人沙發。
阿列克謝坐下,把檔案放在膝蓋上。
“貝利亞同誌剛從第比利斯過來,彙報外高加索地區的工作。”斯大林像是在解釋,但語氣平淡,“順便,他也瞭解了一下中央這邊,特彆是國防和內務方麵的一些情況。你們都是年輕乾部,有乾勁,以後要多交流。”
“是,斯大林同誌。很高興見到您,貝利亞同誌。”阿列克謝對貝利亞點頭。貝利亞的笑容更盛了些:“久仰伊萬諾夫大將的威名,今天終於見到了。您在諾門罕打得好,現在又擔起國防建設的重擔,令人欽佩。”
寒暄過後,斯大林切入正題:“伊萬諾夫,你和內務部工業局的合作,進展怎麼樣?葉若夫同誌跟我說,你們派去的人,不太懂規矩,乾擾了他們的正常生產秩序。有這回事嗎?”
果然來了。阿列克謝不慌不忙,拿出那份炮彈檢測報告,雙手遞給斯大林:“斯大林同誌,這是內務部工業局交付的第一批45毫米穿甲彈樣品,經過我們技術部門檢測的結果。請您過目。”
斯大林接過報告,掃了幾眼,眉頭皺了起來。他把報告遞給旁邊的貝利亞:“你也看看。”
貝利亞接過,看得很仔細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,換上了一副凝重、痛心的表情:“這……重量不足,加工粗糙,裝藥疑似有問題……這要是用到部隊,會出大問題的!葉若夫同誌怎麼能允許這樣的產品出廠?這是對紅軍戰士的生命不負責任啊!”
他的話,句句戳在要害上,而且立場鮮明地站在了“質量”和“戰士生命”一邊,瞬間把葉若夫推到了對立麵。
斯大林看著阿列克謝:“你的技術員乾擾生產,是怎麼回事?”
“斯大林同誌,我們派去的聯絡小組,隻是根據檢測結果,向廠方提出了質量改進的建議,並表示願意提供技術支援。絕對冇有乾擾正常生產秩序。相反,我們認為,這種關乎戰士生命和戰鬥勝負的產品,必須要有嚴格的質量控製。內務部的企業,可能習慣於完成‘數量指標’,對‘質量指標’重視不夠。這需要雙方加強溝通和協作。”阿列克謝回答得有理有據,既說明瞭情況,又給了斯大林台階——是“溝通協作”問題,不是“乾擾”。
斯大林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麵上敲著。貝利亞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:“斯大林同誌,我認為伊萬諾夫同誌的意見是對的。國防無小事,尤其是彈藥質量,關係到戰爭的勝負。內務部的企業,有其特殊性,但既然承擔了國防生產任務,就必須達到軍用標準。也許……需要在管理和監督機製上,做一些調整,確保產品質量,也確保寶貴的資源不被浪費。”
他的話,暗示了葉若夫管理不善,甚至可能浪費資源(貪汙)。阿列克謝不由得看了貝利亞一眼,這傢夥,果然厲害,句句都在把葉若夫往火坑邊推,而且推得不著痕跡。
斯大林看了貝利亞一眼,又看看阿列克謝,最終點了點頭:“質量問題,不能含糊。伊萬諾夫,你繼續盯緊。必要的時候,國防特彆委員會有權對任何國防訂單的生產質量進行檢查,對不合格的產品,一律拒收,並要求追究責任。至於和內務部的協作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權衡,然後說:“貝利亞同誌,你暫時留在莫斯科,協助伊萬諾夫同誌,協調國防生產和內務部工業體係之間的工作。葉若夫同誌那邊,我會跟他談。你們要密切配合,把生產搞上去,把質量抓起來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阿列克謝和貝利亞同時回答。
從斯大林辦公室出來,貝利亞和阿列克謝並肩走在走廊裡。貝利亞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,親切地拍著阿列克謝的胳膊:“伊萬諾夫同誌,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。你放心,斯大林同誌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們,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失望。內務部那邊的情況,我比較熟悉,有什麼困難,你儘管跟我說。我們齊心協力,把國防生產搞上去!”
“謝謝貝利亞同誌,以後還請多指教。”阿列克謝也笑著迴應,心裡卻警鈴大作。貝利亞的突然出現,斯大林讓他“協助協調”,這絕不僅僅是協調生產那麼簡單。這很可能是一個訊號,一個葉若夫即將失勢,貝利亞準備上位的訊號。
而自己,被捲入了這兩個內務部巨頭鬥爭的最前沿。
回到辦公室,阿列克謝站在窗前,看著莫斯科灰濛濛的天空。葉若夫,貝利亞……一個像毒蛇,一個像笑麵虎。和毒蛇鬥,要防著被咬。和笑麵虎共事,更要小心被連皮帶骨吞下去,還幫他數錢。
但無論如何,貝利亞的出現,或許能打破葉若夫對軍工生產(至少是內務部那部分)的壟斷,或許能帶來一些改變,哪怕隻是暫時的、有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