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革命不僅是街壘和槍戰。”在一個雨夜,斯大林指著牆上手繪的彼得格勒地圖說,“更重要的是這裡,這裡,和這裡。”他手指點過冬宮、總參謀部、郵電總局、火車站、發電廠、麪包房。“控製這些地方,就控製了城市。但要控製這些地方,需要人,需要槍,需要計劃。”
阿列克謝認真記錄。這些知識,前世在曆史書裡隻是幾行字,但現在,是具體到每一條街道、每一棟建築、每一個哨兵部署的細節。斯大林在腦子裡有一張完整的彼得格勒權力與脆弱點地圖,他在一點點傳授。
四月,一封來自瑞士的密信送到了斯大林手中。列寧的親筆信,用隱形墨水寫在一本醫學書的字裡行間,用特殊藥水塗抹才顯現。阿列克謝負責塗抹和謄寫——他的字已經寫得像樣了,雖然還是工整得有些刻板。
信的內容很簡短:“形勢在成熟。加速準備。經費已寄。務必確保彼得格勒委員會與各地聯絡暢通。戰爭即將有變,抓住機會。你們的列寧。”
“戰爭即將有變”,列寧指的是什麼?阿列克謝知道,是布魯西洛夫攻勢。這位俄國最優秀的將領,正在秘密籌劃一次大規模的西南線進攻,以緩解凡爾登方向法軍的壓力。攻勢將在六月開始,初期勢如破竹,但最終會耗儘俄軍最後的力量。而這次攻勢的失敗,將直接導致軍隊的徹底崩潰,為革命鋪平道路。
斯大林燒掉了信紙,灰燼落在菸灰缸裡。
“要打仗了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沙皇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定局麵。但勝利不會來,隻會來更多的屍體,更多的絕望。”
他看向阿列克謝:“你覺得,前線的士兵會怎麼想?”
阿列克謝想了想:“他們想回家,同誌。我見過從前線回來的傷兵,在醫院裡,在街頭。他們說,戰壕裡都是泥,都是血,都是屍體。將軍們躲在後方,喝酒,玩女人,讓士兵去送死。他們恨將軍,恨戰爭。”
“恨到願意調轉槍口嗎?”
“如果有人在前麵帶頭,也許。”
斯大林點頭,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。然後他說:“從今天起,你多了一項任務。每週去一趟彼得格勒駐軍醫院,以‘慰問傷兵’的名義,和士兵聊天,聽他們說什麼,記住他們的抱怨,他們的希望,他們的恐懼。但不要暴露身份。你是個好心的學生,懂嗎?”
“懂,同誌。”
“格裡戈裡會給你證件和衣服。小心點,醫院裡有憲兵和密探。”
“是。”
彼得格勒駐軍醫院在郊外,由一座舊修道院改建而成。長長的磚樓,狹窄的窗戶,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、膿血和腐爛的氣味。傷兵擠滿了病房,甚至走廊。斷腿的,缺胳膊的,失明的,燒傷的,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傷口——炮彈休克症,士兵們叫它“震顫病”,整天呆呆地坐著,一有聲響就驚恐地抽搐。
阿列克謝穿上學生裝,戴上紅十字袖標,提著一個小籃子,裡麵是教堂捐贈的聖像卡片和幾塊糖——奢侈品。他走進病房,微笑著分發,和士兵們交談。
大部分士兵麻木地接過,喃喃說聲謝謝,就轉頭看著牆壁,或者天花板。有些人願意說話,尤其是年輕的新兵,他們需要傾訴。
“我們營,三百人,上去兩天,就剩八十個。”一個臉上纏滿繃帶的少年,隻有一隻眼睛露在外麵,聲音嘶啞,“德國人的機槍,像割麥子一樣。長官讓我們衝鋒,說為了沙皇,為了俄羅斯。可沙皇在哪裡?在冬宮裡吃大餐吧。”
旁邊一個老兵,缺了條胳膊,冷笑:“沙皇?他連前線都冇來過。倒是皇後那個婊子,和那個妖僧拉斯普京,整天在宮裡搞巫術,說能保佑我們打勝仗。呸!”
“小聲點,有密探。”有人提醒。
但抱怨一旦開始,就止不住。士兵們壓低聲音,訴說著前線的恐怖,軍官的**,後勤的匱乏。食物是發黴的麪包和臭肉,靴子穿半個月就爛了,步槍是老舊型號,經常卡殼。醫療?冇有。受傷了,就在戰壕裡等死,或者被拖到後方,在臟兮兮的帳篷裡截肢,冇有麻藥,像殺豬一樣。
“我寧願死在戰場上,也不想再回去了。”一個士兵喃喃說,眼神空洞。
阿列克謝默默聽著,記在心裡。這些是第一手的材料,是即將沸騰的岩漿的溫度。他注意到,士兵們對“德國人”的恨意,遠不如對“自己人”的恨意。他們恨軍官,恨官僚,恨那些躲在後方發戰爭財的商人。
一次,他遇到一個特彆的傷兵。那人三十來歲,瘦削,臉上有刀疤,但眼睛很亮。他傷在肩膀,子彈打穿了,但冇傷到骨頭,正在恢複。阿列克謝給他糖時,他接過去,冇吃,而是盯著阿列克謝的眼睛。
“學生?哪個學校的?”
“彼得格勒大學,預科。”阿列克謝用早就編好的身份回答。
“學什麼的?”
“曆史。”
“曆史。”傷兵笑了,那笑容有點嘲諷,“曆史都是勝利者寫的。我們這些死人,隻是數字。”
阿列克謝在他床邊坐下:“您看起來不像普通士兵。”
“我以前是教師,在鄉下學校。戰爭來了,被征召。現在是下士,或者說,曾經是。”傷兵聳聳肩——冇受傷的那邊,“我們連隊,大部分是農民,不識字。我教他們寫信,讀家書。他們叫我‘老師’。”
“您很受尊敬。”
“尊敬?”傷兵苦笑,“尊敬不能擋子彈。我們連的連長,是個貴族少爺,十八歲,剛從軍校畢業。第一次上戰場,嚇尿了褲子,躲在山洞裡,讓我們去衝鋒。後來他被流彈打死了,我們都鬆了口氣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你知道前線現在流行什麼歌嗎?”
阿列克謝搖頭。
傷兵輕輕哼起來,調子悲涼:“‘士兵們,兄弟們,我們的血流夠了。沙皇在宮殿裡,將軍在宴會中。我們為什麼而死?為了誰的土地?放下槍吧,回家去,家裡有老婆孩子,有土地在等著’。”
這是反戰歌曲,在前線秘密流傳。阿列克謝前世在資料裡讀過歌詞,但第一次聽人哼唱,那蒼涼的調子,讓他心頭沉重。
“很多人唱嗎?”
“偷偷唱。被軍官聽到,要槍斃的。但攔不住。人心散了,隊伍不好帶了。”傷兵看著他,“學生,你說,這場戰爭什麼時候結束?”
阿列克謝沉默了一下:“等人們不想打的時候。”
“人們早就不想打了。但槍指著呢。”傷兵望向窗外,遠處是彼得格勒的輪廓,“但我感覺,快變了。有什麼東西,要來了。”
阿列克謝冇接話。他知道“什麼東西”是什麼。革命,就在幾個月後。
離開醫院時,他在門口遇到了那個傷兵的主治醫生。醫生是個疲憊的中年人,眼鏡片很厚。
“你是誌願者?”醫生問。
“是的,先生。”
“好心腸。但冇用的。”醫生搖搖頭,“每天送進來幾十個,抬出去十幾個。藥品短缺,繃帶要重複用。有些傷,本來能救,但冇藥,就死了。戰爭……該死的戰爭。”
他走開了,背影佝僂。阿列克謝站在醫院門口,看著馬車拉著一車車傷兵進來,又拉著一車車屍體出去。生與死,在這裡成了流水線。
他想起斯大林的話:絕望比希望更有力量。
這些士兵的絕望,正在彙聚成洪流。
五月,前線傳來訊息:布魯西洛夫攻勢開始了。
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“偉大的勝利”、“俄軍光複失地”、“奧地利人潰不成軍”。起初,彼得格勒確實陷入一陣狂喜。街頭有人歡呼,教堂鳴鐘,酒館裡人們在為“勝利”乾杯。沙皇夫婦出現在冬宮陽台,向人群揮手,皇後熱淚盈眶,說“這是上帝的旨意,拉斯普京長老的祈禱顯靈了”。
但阿列克謝從斯大林那裡看到了不同的情報。布魯西洛夫的西南方麵軍確實在初期取得了突破,但北麵和西麵的友軍進展緩慢,未能擴大戰果。德軍迅速調來預備隊,穩住防線。俄軍的進攻很快停滯,損失慘重,而且,由於推進太快,後勤跟不上,士兵們餓著肚子打仗。
“一場慘勝,或者說,慘敗的勝利。”斯大林在會議上對幾個核心成員說,“我們損失了至少五十萬人,得到的土地,很快會吐出去。而且,軍隊的忍耐到了極限。”
斯維爾德洛夫擔憂地說:“但民眾現在被勝利衝昏頭腦,我們的反戰宣傳效果會打折扣。”
“暫時而已。”斯大林冷靜地說,“等第一批陣亡名單送到,等麪包價格再漲一倍,他們就會清醒。勝利不能當飯吃。”
果然,六月底,第一批陣亡通知開始送達彼得格勒。幾乎每個街區都有家庭收到黑邊信封,然後傳出哭聲。陣亡人數之多,遠超報紙的輕描淡寫。同時,由於軍隊征用了大量糧食和車皮,後方的供應更加緊張。麪包價格飆升至每磅二十戈比,而工人的日工資不過一盧布。
罷工重新開始。普梯洛夫工廠、涅瓦造船廠、奧布霍夫兵工廠,工人要求增加工資,要求麪包,要求結束戰爭。警察和哥薩克騎兵出動鎮壓,衝突中有人死亡。
七月的一天晚上,斯大林交給阿列克謝一個危險的任務。
“去維堡區,芬蘭車站附近,有一家‘紅色十月’印刷所。我們的同誌在那裡印刷傳單。但最近有密探在附近活動,需要有人去通知他們轉移。這是地址和暗號。”斯大林遞過來一張小紙條,“你去,因為你是生麵孔。但如果被捕,什麼也彆說,等著。我們會救你,但可能需要時間。”
“明白,同誌。”
阿列克謝換上工人服裝,把銀色手槍和匕首藏好,在夜色中出發。維堡區是工人聚居區,街道狹窄,房屋低矮,夜晚很少有路燈。他按照地址,找到一棟三層樓的公寓,從後門進入,在樓梯下的暗格裡敲了三長兩短。
門開了條縫,一雙警惕的眼睛。
“我來取訂的《聖經》。”阿列克謝說。
“哪種版本?”
“1885年莫斯科版,紅色封皮。”
門開了。一個滿臉油墨的年輕人讓他進去。房間裡堆滿了紙張、油墨桶和簡陋的印刷機,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味道。幾個工人正在忙碌,印刷機哢嗒作響,吐出一張張傳單,上麵是醒目的大字:“麪包!和平!土地!”
“你是斯大林同誌派來的?”年輕人問,他叫謝爾蓋,印刷所的負責人。
“是。他說這裡被盯上了,讓你們立刻轉移,銷燬所有證據。”
謝爾蓋臉色一變:“確定?我們很小心。”
“確定。密探在附近轉悠好幾天了。立刻行動,天亮前必須離開。”
工人們開始忙碌:拆解印刷機,燒燬多餘紙張,把印好的傳單裝進麻袋,準備運走。阿列克謝幫忙搬運。但就在他們準備撤離時,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叫喊聲。
“警察!開門!”
“糟糕,他們來了!”謝爾蓋臉色慘白。
阿列克謝衝到窗邊,往下看。院子裡,十幾個警察和憲兵,舉著槍和警棍,正在砸門。
“後門!”有人喊。
但後門也被堵住了。腳步聲從樓梯傳來。
“上屋頂!”阿列克謝當機立斷。他記得這棟樓和相鄰的樓房很近,屋頂可以跳過去。
幾個人扛著麻袋,衝上頂樓。阿列克謝最後一個,他剛踏上屋頂,下麵就傳來破門聲。他反手關上天窗,用一根鐵棍彆住。
屋頂上,夜風呼嘯。相鄰的樓房比這邊低一米多,但間隔有兩米寬。下麵是黑暗的巷道。
“跳過去!”謝爾蓋率先跳,落地不穩,摔了一跤,但立刻爬起來。其他人跟著跳。阿列克謝負責斷後。當他準備跳時,天窗被撞開了,一個警察的頭探出來。
阿列克謝回手就是一槍。冇瞄準,但子彈打在天窗邊緣,火星四濺,警察嚇得縮了回去。他趁機助跑,一躍而起。
身體在空中劃過,時間彷彿變慢。他看到了下麵黑暗的巷道,看到了對麵屋頂同伴緊張的臉,看到了遠處彼得格勒稀疏的燈火。然後,他重重落在對麵屋頂,翻滾卸力,肩膀撞在煙囪上,一陣劇痛。
“快走!”
他們順著屋頂逃到另一棟樓,從防火梯爬下,鑽進小巷。身後傳來警哨聲和叫喊聲,但夜色和複雜的巷道掩護了他們。跑了二十分鐘,確認甩掉了追兵,他們在一條臭水溝邊停下,劇烈喘息。
“謝謝你,同誌。”謝爾蓋握住阿列克謝的手,“冇有你,我們今天全完了。”
“傳單呢?”阿列克謝問。
“保住了大部分。夠用幾天。”
阿列克謝點頭,肩膀疼得厲害,可能脫臼了。但他冇時間處理。“你們立刻分散,去備用地點。我會向斯大林同誌彙報。”
“好。保重。”
幾個人消失在夜色中。阿列克謝捂著肩膀,繞了一大圈,纔回到卡梅尼大街。格裡戈裡在等他,看到他受傷,立刻叫來醫生——一個可靠的同誌,專門處理這種“特殊”傷勢。
“脫臼,接回去就好。忍著點。”醫生說著,猛地一拉一推。
哢嚓一聲,劇痛讓阿列克謝眼前發黑,但肩膀能動了。
“休息幾天,彆用力。”醫生囑咐完,匆匆離開。
格裡戈裡關上門,低聲說:“印刷所暴露了,但我們的人安全撤離,傳單也保住了。你做得很好。但警察在搜查,可能會查到我們這裡。斯大林同誌決定,暫時離開彼得格勒,去芬蘭避一避。”
阿列克謝一愣:“去芬蘭?”
“對。那裡相對安全,而且離彼得格勒近,可以遙控指揮。你準備一下,明天晚上出發。就你、我、斯大林同誌,還有斯維爾德洛夫同誌。輕裝,秘密走。”
阿列克謝點頭。芬蘭,那是沙俄的自治大公國,但民族主義情緒強烈,對沙皇統治不滿,革命者有活動空間。而且,從芬蘭到彼得格勒,火車隻需幾小時,便於往來。
“我的傷冇事,能走。”他說。
格裡戈裡拍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。去睡吧,明天還有得忙。”
阿列克謝回到房間,躺在床上,卻睡不著。肩膀還在疼,但比起身體,心裡更亂。
離開彼得格勒,去芬蘭。這意味著,他正式成為斯大林核心圈的一員,將參與更機密、更危險的計劃。也意味著,他離1917年的風暴中心,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