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機械化軍軍部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營區裡燈火通明，夜訓剛剛開始，坦克引擎的轟鳴和軍官的口令聲遠遠傳來。一切如常，好像他上午隻是去開了個普通的會議。
但阿列克謝知道，不一樣了。他走過操場時，幾個軍官看見他，敬禮的眼神裡都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在莫斯科，在軍隊裡，冇有秘密。
他冇有回辦公室，直接去了軍官食堂。晚飯時間已過，食堂裡空蕩蕩的，隻有兩個炊事兵在收拾。他要了份簡單的晚餐，坐在角落慢慢吃。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，回放著白天審訊室的每一句話，每一個表情。
雅戈達最後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？“是不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忠誠……”任何情況？包括什麼情況？
他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。審查結束了，結論未定，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，還有……做好自己的工作。
第二天，他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，照常主持晨會，聽取訓練彙報，處理檔案。梅赫利斯也來了，神色如常，甚至比平時更和藹了些，還關心地問了問他審查的情況。
“冇什麼，例行公事。”阿列克謝輕描淡寫。
“那就好。伊萬諾夫同誌，你是軍事專家，是機械化軍的頂梁柱。組織上對你還是信任的。”梅赫利斯笑著說，但眼神裡那點探究的味道，瞞不過阿列克謝。
信任？恐怕是“還需要觀察”吧。
日子在一種表麵平靜、內裡緊繃的狀態中過去。阿列克謝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解決T-28坦克的技術問題上。他帶著技術小組，整天泡在車場和修理廠，和技師們一起拆裝，試驗，記錄資料。汗水、油汙、不斷的失敗和偶爾的突破，占據了他的大腦，讓他暫時忘掉那些煩心事。
一週後的下午，他正在車場看技師們試驗新改進的散熱風扇，副官又匆匆跑來，臉色比上次還怪。
“軍長……電話，克裡姆林宮，斯大林同誌辦公室。”
阿列克謝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擦擦手，快步走回軍部。拿起電話時，手很穩，但心跳得厲害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嗎？我是波斯克列貝舍夫。斯大林同誌要見你。現在。車子已經派出了，在軍部門口等你。”
“是，我馬上到。”
放下電話，阿列克謝用冷水洗了把臉，換上乾淨的軍裝。鏡子裡的自己，眼睛裡有血絲，下巴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油汙。他用力搓了搓臉，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。
黑色轎車等在門口，不是平時的吉普。司機沉默地開車，穿過傍晚的莫斯科街道，直接駛入克裡姆林宮。這次不是去斯大林平時辦公的政府大樓，而是去了他在克裡姆林宮內的住所。
波斯克列貝舍夫在門口等他，示意他進去。房間不大，陳設簡單，斯大林穿著那件常見的灰色軍便服，坐在沙發上，正在看檔案。看到阿列克謝進來，他抬起頭，指了指對麵的沙發。
“坐。喝茶嗎？”
“謝謝，斯大林同誌，不用。”阿列克謝坐下，腰桿挺直。
斯大林放下檔案，拿起菸鬥，慢慢地裝菸絲，劃著火柴。青煙升起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審查談話，我聽什基裡亞托夫同誌彙報了。”斯大林開門見山，聲音平靜，“你的回答，基本是實事求是的。對錯誤有認識，對工作有思考。這很好。”
阿列克謝靜靜聽著，不敢接話。他知道“但是”在後麵。
“但是，”斯大林果然話鋒一轉，吸了口煙，“有些人，對你的曆史，特彆是和圖哈切夫斯基的關係，還有兩次德國之行，還是有疑慮的。雅戈達同誌認為，你過於強調技術，對政治風險的警惕性不夠。梅赫利斯同誌也反映，你在用人上，有時過於看重軍事能力，對政治背景審查不夠嚴格。”
阿列克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果然，梅赫利斯還是打了小報告。雅戈達更不用說了，從來就冇相信過他。
“斯大林同誌，我承認自己在政治敏銳性上還有欠缺。在用人上，我堅持的原則是，隻要本人曆史清楚，現實表現忠誠，有能力，就應該用。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出身或親戚的問題，就否定他的一切。特彆是在軍事技術領域，我們需要有真才實學的人。當然，我會更加註意政治審查，堅決把不合格的人清除出去。”他謹慎地為自己辯護，但把重點放在“工作需要”上。
斯大林聽著，煙霧後麵的眼睛看不出情緒。“需要人，是對的。軍隊要現代化，要打仗，冇人不行。可是伊萬諾夫同誌，你想過冇有，如果用了不可靠的人，哪怕他能力再強，關鍵時刻會是什麼後果？圖哈切夫斯基能力不強嗎？很強。可他是什麼人？是叛徒，是間諜！”
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帶著慣有的那種斬釘截鐵的力量：“忠誠，是第一位的。冇有忠誠，能力越大，危害越大！這個道理，你必須刻在腦子裡！”
“是！斯大林同誌，我記住了！”阿列克謝立刻表態。
斯大林靠回沙發，語氣緩和下來：“不過，你和圖哈切夫斯基不一樣。你是工人家庭出身，根子正。在察裡津，你救過我，這說明你本質是好的。後來打仗，搞建設，也做出了成績。這些，黨都看在眼裡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看著阿列克謝，目光變得深沉：“現在，國際形勢很嚴峻。德國希特勒是戰爭狂人，他寫的《我的奮鬥》，你看過嗎？裡麵明確說了，要向東奪取生存空間，要消滅布林什維克主義。日本，在東方對我們虎視眈眈。戰爭，早晚要來。也許很快。”
阿列克謝點頭。這是實話。
“紅軍需要現代化，需要強大的裝甲力量。你是這方麵的專家，有理論，有實戰經驗。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，來建設我們的鋼鐵部隊，來準備迎接未來的戰爭。”
斯大林的話，讓阿列克謝心裡燃起一絲希望。這是要……用他？
“所以，經過中央政治局研究，並聽取了伏羅希洛夫、葉戈羅夫等同誌的意見，決定……”斯大林頓了頓，似乎要給阿列克謝消化時間，“授予你陸軍大將軍銜，並任命你為紅軍裝甲兵總監，兼任總參謀部作戰部副部長。負責全軍裝甲部隊的建設、訓練和作戰運用。”
阿列克謝愣住了。大將？裝甲兵總監？總參作戰部副部長？這不僅是晉升，是進入了軍隊的核心決策層！在剛剛經曆了那樣嚴厲的審查之後？
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斯大林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，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：“怎麼？不相信？”
“不，斯大林同誌！我……我隻是太突然了。我怕自己能力不夠，辜負黨和您的信任。”阿列克謝回過神來，趕緊站起來。
“能力夠不夠，要用工作來證明。”斯大林也站起身，走到他麵前，看著他，“這個任命，是有爭議的。有些人反對，認為你太年輕，曆史也有瑕疵。是我力排眾議。我看中的，是你的軍事才能，是你對裝甲兵建設的執著，還有……你在關鍵時刻的表現。”
“關鍵時刻的表現？”阿列克謝不解。
“在圖哈切夫斯基問題上，你雖然認識得晚了些，但最終能夠劃清界限，擁護黨的決定。在審查中，你的態度是端正的。這說明，你是可以教育、可以信任的同誌。”斯大林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伊萬諾夫同誌，我把更重的擔子交給你，是對你的信任，也是對你的考驗。你要用行動，證明我的決定是正確的。用鋼鐵般的戰績，來回答所有的懷疑和非議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斯大林同誌！我向您保證，一定竭儘全力，為建設強大的紅軍裝甲兵，為保衛蘇維埃祖國，貢獻自己的一切！”阿列克謝挺胸，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。
“好。具體任命檔案，明天會下達。授銜儀式在一週後。這段時間，你把手頭工作交接一下，準備到總參上任。另外，”斯大林走回書桌，拿起一份檔案，“這是總參情報部關於德國裝甲部隊發展的最新評估報告。你拿回去看，一週後，我要聽你對未來戰爭的看法，特彆是裝甲兵如何運用。我要具體的，可操作的方案。不要空話。”
“是！”
阿列克謝接過檔案，敬禮，轉身走出房間。直到走出克裡姆林宮，坐進車裡，他還覺得有些恍惚。
大將。三十七歲的大將。裝甲兵總監。
這一切來得太突然，太不真實。就在幾天前，他還在審訊室裡如履薄冰，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“消失”的人。現在，卻一步登天，進入了軍隊最高層。
為什麼？真的是因為斯大林的“信任”和“看重”？
他想起斯大林最後那句話：“用鋼鐵般的戰績，來回答所有的懷疑和非議。”
他懂了。這不是獎賞，是更艱钜的任務，也是更危險的鋼絲。斯大林需要他的軍事才能來應對即將到來的戰爭，所以給了他權力和位置。但同時，所有的懷疑和非議並冇有消失，隻是被暫時壓下去了。他必須用實實在在的成績，來證明斯大林“力排眾議”是正確的，否則……
否則，從這麼高的位置摔下去，會摔得更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