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窗外傳來莫斯科街頭隱約的電車聲，但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什基裡亞托夫的問題像一顆冰冷的子彈，直射過來。
阿列克謝穩住呼吸，用早已準備好的、沉痛而堅定的語氣回答：“什基裡亞托夫同誌，經過組織的教育和幫助，特彆是學習了內務部公佈的確鑿證據，我對圖哈切夫斯基反黨集團的罪行，有了更深刻、更痛心的認識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看到雅戈達麵無表情地記錄著，繼續道：“我認識到，這不僅僅是一個軍事上的錯誤集團，而是一個有著明確政治綱領、與國外反動勢力勾結、妄圖顛覆蘇維埃政權的陰謀組織。圖哈切夫斯基利用其軍事地位，在軍隊中拉幫結派，傳播資產階級軍事思想，試圖把紅軍變成他個人野心的工具。而我，曾經被他所謂的‘軍事天才’所迷惑，在工作中執行了他的某些錯誤指示，這是我政治覺悟不高的表現，我深感慚愧，並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批評和處理。”
這話說得很“標準”：承認錯誤，但把錯誤限定在“被迷惑”、“覺悟不高”的範圍內，不涉及“同謀”或“知情”。同時，將圖哈切夫斯基的問題上升到“政治陰謀”高度，與當前官方定性完全一致。
什基裡亞托夫聽完，冇什麼表示，隻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旁邊的中年女人開口了，聲音尖細：“伊萬諾夫同誌，你兩次去德國，都是圖哈切夫斯基派的。在這兩次活動中，除了公開的技術交流，你有冇有察覺到他有任何與德國方麵的不正常接觸？或者，他有冇有向你透露過什麼……不尋常的意圖？”
更危險的問題。阿列克謝感到後背的肌肉繃緊了。他謹慎地選擇詞彙：“兩次德國之行，都是經總參謀部和外貿部正式批準的任務，目的是獲取我國建設急需的軍事技術。在圖哈切夫斯基同誌——不，圖哈切夫斯基下達任務時，指示很明確：學習技術，不涉及政治。在執行任務過程中，我與德**方的接觸，都嚴格按照事先批準的方案進行，並有詳細記錄和報告。我冇有發現，也冇有接收到任何超出技術交流範圍的資訊或意圖。”
他把“圖哈切夫斯基”後麵的“同誌”及時去掉，並強調了任務的“正式批準”和“記錄完整”，把個人責任降到最低。
“那麼，你和德國國防軍情報局長卡納裡斯的私下會麵，也是‘批準方案’內的嗎？”雅戈達突然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像刀子一樣鋒利。
阿列克謝的心臟猛地一縮。卡納裡斯！他們果然問到這個了。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：“與卡納裡斯的接觸，是在第二次德國之行期間，由德方通過正式外交渠道提出的。我立即向國內代表團團長以及通過保密渠道向總參做了彙報。伏羅希洛夫同誌和葉戈羅夫同誌當時指示：可以接觸，瞭解其意圖，但不得做出任何承諾。整個接觸過程，我都嚴格遵守了這一指示。接觸的內容和結果，我已向伏羅希洛夫同誌做了詳細彙報。”
他把伏羅希洛夫和葉戈羅夫抬了出來。這是事實，也是保護傘。表明他的行為是得到最高軍事當局授權的，不是個人擅自行動。
雅戈達盯著他，那雙藏在鏡片後麵的眼睛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。幾秒鐘後，他才緩緩說：“彙報是彙報了。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，卡納裡斯這個人極其狡猾，是希特勒的忠實爪牙。他主動接觸你，可能抱有更深的目的。你有冇有想過，他可能是想通過你，在我們軍隊高層尋找代理人，或者散佈有利於德國的虛假資訊？”
“我考慮過這種可能性。”阿列克謝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所以我在接觸中非常謹慎，隻談技術交換的可能性，不涉及任何政治和戰略問題。而且，我認為卡納裡斯的態度，也反映了德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，他對希特勒的擴張政策可能有所保留，這或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矛盾。當然，這隻是我個人的初步判斷，是否準確，需要組織上進一步分析。”
他既承認了風險，又暗示了機會，把球踢回給“組織”，同時再次強調自己隻是“執行者”和“彙報者”。
雅戈達不置可否，轉頭和什基裡亞托夫低聲交談了幾句。中年女人接著問：“談談你的機械化軍。現在部隊的政治狀況怎麼樣？有冇有發現圖哈切夫斯基思想的殘餘影響？或者，對黨的現行政策有不同看法的人？”
“部隊的政治狀況總體是穩定的。”阿列克謝開始彙報部隊工作，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，語氣也自然了許多，“在軍黨委，特彆是梅赫利斯政委的領導下，我們持續開展肅清圖哈切夫斯基流毒的教育，官兵的政治覺悟不斷提高。當然，個彆人由於曆史原因或認識水平，可能還存在一些模糊認識，我們正在加強教育引導。至於對黨的政策，全軍官兵堅決擁護。我們結合軍事訓練，經常組織學習黨的方針政策，特彆是斯大林同誌關於國防建設的係列重要指示，官兵們深受鼓舞，練兵熱情很高。”
他有意提到了梅赫利斯，並強調部隊的“政治教育”成果。這是審查者愛聽的話。
“軍事訓練呢？有什麼困難？”什基裡亞托夫問。
“困難確實有。”阿列克謝就等這個問題，他開啟檔案袋，拿出準備好的材料，“主要是新裝備，比如T-28重型坦克，暴露出一些設計和質量問題，影響部隊戰鬥力形成。另外，技術骨乾在……在過去一段時期損失較大，新手培訓需要時間。還有就是後勤保障，特彆是關鍵零部件的供應，跟不上裝備更新速度。這些困難，我們正在努力克服，但也需要上級給予更多支援。”
他如實彙報困難，但不抱怨，不推諉，而是表現出積極克服的態度。他知道，一味喊困難是軟弱，完全不提困難又顯得虛假。
問答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。問題涉及他工作的方方麵麵，甚至包括他的個人生活、社交圈子、閱讀書目。阿列克謝回答得小心翼翼，既不過分表現，也不顯得躲閃。他多次引用斯大林的話，強調對黨的忠誠，但避免使用過於誇張的形容詞。他承認錯誤和不足，但都把原因歸結為“認識水平”、“經驗不足”，絕不觸碰“政治立場”這個紅線。
中午，審查暫停半小時，有人送來了簡單的午餐：黑麪包、紅菜湯、茶。阿列克謝冇什麼胃口，但強迫自己吃完。他需要保持體力，保持清醒。
下午的審查更加深入。雅戈達甚至問到了諾門罕戰役的一些細節，問他如何看待與日本的關係，對遠東局勢的判斷。阿列克謝從純軍事角度回答，強調日軍實力和威脅，建議加強遠東防禦，但絕不提任何可能被解讀為“好戰”或“冒險”的言論。
當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時，什基裡亞托夫終於合上了筆記本。
“今天的談話先到這裡。伊萬諾夫同誌，你的彙報我們聽了，材料我們也看了。總的來說，你對錯誤有一定認識，工作也取得了一些成績。但是，”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阿列克謝，“思想上是不是真的徹底轉變了？是不是真的和過去劃清了界限？是不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忠誠於黨、忠誠於斯大林同誌？這還需要時間和實踐的檢驗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一定繼續努力改造思想，用行動證明自己。”阿列克謝站起來，立正回答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，正常工作，但不要離開莫斯科。隨時等候通知。”什基裡亞托夫擺擺手。
阿列克謝敬禮，拿起檔案袋，轉身走出會議室。走廊很長，燈光昏暗。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三雙眼睛還在盯著他。
走出大樓，傍晚的風吹來，帶著莫斯科河的水汽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才發現貼身襯衫已經濕透了，冰涼地粘在背上。
審查的第一關，算是過了。但“還需要時間和實踐的檢驗”……這意味著什麼？是暫時過關，還是緩期執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