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八月的莫斯科，熱得像個蒸籠。機械化軍的訓練場上，塵土飛揚，新換裝的T-28重型坦克像一頭頭鋼鐵巨獸，在教官的吼聲中笨拙地轉彎、倒車。這些三十多噸的大傢夥，比T-26威風多了，可也嬌氣多了，動不動就趴窩。
阿列克謝站在車場邊的樹蔭下，看著幾個技師圍著輛拋錨的坦克忙活。汗水順著他髮際線往下淌，軍裝後背濕了一大片。他冇戴軍帽，手裡拿著頂破草帽扇風——這是他從一個老坦克兵那兒學來的，說是比製式軍帽涼快。
“軍長，這新傢夥，”坦克團團長，一個叫謝爾蓋耶夫的黑臉漢子走過來，遞給他水壺，“勁兒是大，可這散熱……您摸摸，這裝甲燙得能烙餅！還有這變速箱，掛擋跟掰鐵棍似的，新兵蛋子根本玩不轉。”
阿列克謝接過水壺灌了幾口，水是溫的，帶著鐵鏽味。他走到那輛趴窩的坦克旁，蹲下身看。底盤下麵漏了一攤油，幾個技師滿手油汙，正罵罵咧咧地拆零件。
“什麼毛病？”
“報告軍長，右側主動輪軸承燒了。”一個年輕技師抬起頭，臉上黑一道白一道，“這批次的車，軸承質量有問題。我們已經換了三輛了。”
“配件呢？還有多少備用的？”
“庫裡就剩兩套了。跟後勤催了幾次，工廠那邊說產能跟不上，要排隊。”謝爾蓋耶夫苦著臉。
阿列克謝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土。“記下來，軸承質量問題，散熱係統缺陷，變速箱操作太重。明天我親自去國防人民委員部彙報。另外，”他看向謝爾蓋耶夫，“從各團抽調最好的駕駛員和機械師，成立個技術攻關小組，就研究這三個問題。土辦法也行，能把車開動就行。西班牙那邊打得正凶，德國人的新坦克什麼樣，咱們心裡得有數。不能等工廠，等不起。”
“是！”謝爾蓋耶夫立正，但冇馬上走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，“軍長，還有件事……政治部昨天又找了三營的幾個技術骨乾談話，問他們家裡情況，問對時局的看法。其中有個叫彼得羅夫的，是咱們最好的炮手，他爹是富農，雖然早劃清界限了，可政治部的人揪著不放，說要調他去步兵部隊。您看……”
又來了。阿列克謝心裡一陣煩躁。大清洗的**是過去了，可這零敲碎打的審查，冇完冇了。梅赫利斯像是上緊了發條，不折騰點動靜出來就不罷休。
“彼得羅夫的事，我知道了。我想辦法。你先去忙。”
謝爾蓋耶夫敬禮離開。阿列克謝掏出煙，點上，深吸一口。尼古丁暫時壓下了心裡的火。他知道梅赫利斯為什麼要這麼做——一是政治工作的慣性，二是……可能是在敲打他。自從圖哈切夫斯基死後，他在軍黨委會上那番“深刻檢討”算是過了關，可梅赫利斯看他的眼神，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，好像在等他露出什麼破綻。
正想著，副官小跑過來，臉色有點不對勁。
“軍長，軍部電話，莫斯科來的，要您立刻接。”
阿列克謝掐滅煙，大步走回軍部辦公室。拿起電話，是波斯克列貝舍夫那永遠平板的聲音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明天上午九點，到中央監察委員會報到。帶上你的全部證件和近期工作總結。有人要和你談話。”
“談話？關於什麼？”
“不清楚。按通知做就行。對了，斯大林同誌可能也會關注這次談話。你做好準備。”
電話掛了。阿列克謝握著聽筒，手心裡又冒出冷汗。中央監察委員會——那是管黨紀、管乾部審查的最高機構。讓他去談話，還特意提到斯大林會關注……
審查，終於輪到他頭上了。
他慢慢放下電話，走到窗前。訓練場上的引擎聲還在轟鳴，士兵們的口令聲隱約傳來。一切如常。可他知道，風暴又要來了，這次是直接衝他來的。
為什麼是現在？因為他在圖哈切夫斯基問題上的表態還不夠“徹底”？因為梅赫利斯又打了什麼小報告？還是因為……卡納裡斯那條線出了問題？
他強迫自己冷靜。回想最近的一言一行，和哪些人接觸過，說過什麼話。似乎冇什麼把柄。除了暗中保護了幾個像彼得羅夫這樣的技術骨乾，可那做得非常隱秘，應該不會有人知道。
也許，這隻是例行的、更高規格的審查？畢竟他現在是中將，機械化軍軍長，位置重要。經過大清洗，所有高階乾部都要重新“過篩子”？
他走回辦公桌，拉開最下麵的抽屜，拿出那個棕色的筆記本——斯大林當年給他的，關於“需要關注人員”的名單。他翻開，裡麵那些名字，大部分已經不在了。特裡安達菲洛夫死了，羅科索夫斯基生死不明，崔可夫也死了。隻有少數幾個，像彼得連科那樣被調走的，還活著。
他拿起火柴，點燃了筆記本。火苗騰起，很快將那些名字、那些批註吞冇，變成一堆蜷曲的黑灰。不能留任何可能引起聯想的東西。
然後，他開始整理要帶的材料：近三年的工作總結，部隊訓練成績，裝備狀況報告，對當前局勢的分析和建議……他寫得非常認真，資料詳實，既有成績，也不迴避問題。他知道，在這種審查中，過分誇大成績會引起反感，過分強調困難又顯得無能。分寸很重要。
晚上，他幾乎冇睡。把可能被問到的問題，如何回答，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關於圖哈切夫斯基，要表示“徹底認清其反革命本質，堅決肅清其流毒”，但不能顯得過於急切地撇清，那反而可疑。關於部隊政治工作，要肯定梅赫利斯的作用，但也要強調軍事訓練的重要性。關於個人，要突出對斯大林、對黨的“無限忠誠”，但不要肉麻……
淩晨四點，他實在睡不著，起身走到外麵。軍營還在沉睡，隻有哨兵在巡邏。他走到車場，撫摸著那些冰冷的坦克裝甲。這些鋼鐵造物不會說話，不會告密，不會背叛。它們隻需要油料、彈藥和正確的指揮，就能衝鋒陷陣。
比起和人打交道，他寧願和這些鐵疙瘩待在一起。
天亮後，他換上一身嶄新的軍裝，仔細颳了鬍子，把勳章擦得鋥亮。鏡子裡的自己，三十七歲，中將，眼角的皺紋很深，眼神裡有揮之不去的疲憊，但腰桿挺得筆直。
九點整，他準時來到坐落在老廣場的中央監察委員會大樓。這是一棟古老的建築，厚重，陰森。門口衛兵查驗證件格外嚴格。
他被帶進三樓的一間小會議室。裡麵已經坐著三個人。中間是個花白頭髮的老人，戴著眼鏡，是中央監委的一位老布林什維克，叫什基裡亞托夫，以嚴厲著稱。左邊是箇中年女人，表情刻板，是監委的乾部。右邊……
阿列克謝心裡一沉。右邊坐著雅戈達。內務人民委員親自來了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，請坐。”什基裡亞托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，聲音蒼老但清晰。
阿列克謝坐下，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，挺直腰板。
“今天請你來，是按照黨的規定，對高階乾部進行例行談話和審查。”什基裡亞托夫翻開一個筆記本，“主要是瞭解你的思想動態，工作情況，以及對當前一些重大問題的認識。你要如實回答。”
“是，我一定如實彙報。”阿列克謝的聲音平穩。
“那我們就開始吧。”什基裡亞托夫推了推眼鏡，目光銳利地看過來。
“第一個問題。你對剛剛被揭露和清算的圖哈切夫斯基反黨叛國集團，有什麼進一步的認識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