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的夏天，來得悄無聲息，又異常悶熱。莫斯科的街頭，梧桐葉子被曬得打蔫，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，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擰出水。可這悶熱，壓不住人們心裡那更深、更刺骨的寒意。
大清洗的風暴，在經曆了圖哈切夫斯基、亞基爾、烏博列維奇等一批高階將領被公開審判、迅速處決的最**之後，似乎……稍微緩和了一點。報紙上關於“揭露叛徒”、“肅清間諜”的聲討文章依然每天都有，內務部的藍汽車夜裡依然會停在某些公寓樓下，但那種動輒牽連一大片、整建製抓人的恐怖浪潮，好像暫時退去了一些。
有人說，是斯大林覺得清洗得差不多了，軍隊的“純潔”基本達到了。也有人說，是遠東和歐洲的局勢越來越緊張，希特勒在萊茵蘭冒險成功，日本人在華北步步緊逼，蘇聯不能再這麼無休止地“內耗”下去了。還有人說，是內務部自己都抓不過來了，監獄和勞改營人滿為患。
原因是什麼，普通人搞不清，也冇人敢去打聽。大家隻知道，喘氣稍微順暢了一點，晚上睡覺，聽到汽車聲不再立刻驚醒，冷汗涔涔了。
機械化軍營區裡，氣氛也微妙地變化著。政治學習依然抓得緊，梅赫利斯依然定期做報告，強調“階級鬥爭的長期性複雜性”，但那種人人自危、噤若寒蟬的感覺，淡了些。訓練場上，引擎的轟鳴和士兵的口號聲，似乎也重新響亮了起來。
阿列克謝站在軍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，看著下麵操場。一隊新兵正在練習登車，動作還有些笨拙，但很認真。遠處車場，技師們在檢修坦克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隱約傳來。一切看起來，都在回到“正常”的軌道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圖哈切夫斯基死後，他按照要求，在軍內組織了多次批判學習，親自撰寫文章，分析其“軍事冒險主義”和“脫離政治”的錯誤。每一次發言，每一次落筆，都像是在已經結痂的傷口上，再撕開一次。他開始失眠，整夜整夜地睡不著，一閉眼，就是那些被帶走的人的臉，羅科索夫斯基的，特裡安達菲洛夫的，還有圖哈切夫斯基最後在報紙上那張模糊的、被打上“叛徒”標記的照片。
他變得沉默，除了必要的軍事指揮和工作會議，話越來越少。煙抽得更凶，伏特加也喝得更多。隻有沉浸在具體的戰術推演、裝備改進、訓練計劃中時，他才能暫時忘記那些東西。
梅赫利斯似乎對他的“配合”還算滿意，至少表麵上，兩人維持著一種公事公辦的“和諧”。梅赫利斯抓他的政治和思想，阿列克謝抓軍事和訓練，井水不犯河水。但阿列克謝知道，梅赫利斯從冇放鬆過對他的注意。軍部裡，肯定有內務部的耳朵和眼睛。他必須小心，再小心。
“軍長。”參謀長葉廖緬科敲門進來，手裡拿著檔案夾，“這是總參剛下發的《關於未來戰爭中裝甲兵運用的若乾意見》（草案），請您審閱。另外，西班牙內戰的最新戰報，國際縱隊那邊，德國和意大利的乾涉軍使用了新式坦克和飛機，對我們的部隊造成很大壓力。總參詢問，我們這邊針對性的反坦克和防空訓練，進行得怎麼樣了？”
阿列克謝接過檔案，快速瀏覽。總參的意見草案裡，依然能看出圖哈切夫斯基“大縱深”理論的影子，但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“斯大林軍事科學”的框架內，去掉了所有可能引起政治聯想的詞句。他心中苦笑，人死了，理論還要被閹割後利用。
“訓練在按計劃進行。”他一邊看檔案一邊說，“反坦克炮的機動射擊和偽裝，坦克的防空協同，都是重點。告訴訓練處，加大難度，設定複雜敵情。西班牙那邊是試驗場，我們不能落後。”
“是。還有，軍長，關於明年換裝的事……”葉廖緬科有些猶豫。
“說。”
“新型的T-28和BT-7坦克，生產線已經鋪開，但產量還是不足。總參的意思是，優先保障西部邊境軍區和遠東軍區。我們軍……可能還要再等半年到一年，才能全部換裝完畢。而且，新坦克的技術維護更複雜，我們的技師……水平參差不齊，損失了不少骨乾。”葉廖緬科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阿列克謝明白他的意思。清洗中，很多有經驗的技術軍官和軍士長，因為各種“曆史問題”或“言論”被調走或清理了。新補充上來的，要麼是剛出軍校的愣頭青，要麼是從步兵部隊轉過來的，對坦克一竅不通。人才斷層，這纔是最要命的。
“技術骨乾的問題，我來想辦法。”阿列克謝放下檔案，揉了揉太陽穴，“從各部隊抽調有文化、肯鑽研的苗子，集中培訓。我親自去講課。另外，跟工廠聯絡，請他們的工程師和技術員，定期來部隊指導，解決實際問題。裝備等不及，人不能等。”
“明白了，我馬上安排。”
葉廖緬科離開後，阿列克謝走到牆上的大幅地圖前。他的目光從西部漫長的國境線，移到遠東，又移到正在燃燒的西班牙。三麵受敵，裝備更新緩慢，人才青黃不接，政治運動的後遺症還在隱隱作痛……
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。可他不能倒，至少現在不能。
他想起斯大林在圖哈切夫斯基死後，在一次軍事會議間隙，看似隨意地對他說的話：“伊萬諾夫同誌，軍隊現在需要穩定，需要戰鬥力。你是懂軍事的，要把部隊帶好。過去的，就過去了，要向前看。”
“向前看”。輕飄飄的三個字，裡麵是無數人的鮮血和冤屈。但他必須“向前看”，為了還活著的這些人，為了這支他傾注了心血的軍隊。
電話響了，是布柳赫爾從遠東打來的，聲音通過長途電話線，有些失真，但依然能聽出那份粗豪和焦慮。
“阿列克謝！我，布柳赫爾！你那邊怎麼樣？”
“老首長，我還好。您那邊呢？日本人又不安分了？”
“何止不安分！”布柳赫爾罵了句臟話，“小鬼子在邊境陳兵幾十萬，天天搞演習，飛機擦著邊境線飛，偵察兵像蒼蠅一樣趕不完。張鼓峰、諾門罕那一片，工事修得跟鐵桶似的！我跟莫斯科要兵，要裝備，要補給，他媽的打報告上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樣！伏羅希洛夫就知道說‘提高警惕’，‘政治掛帥’，警惕頂個屁用！政治能擋子彈？”
阿列克謝能想象老將軍在電話那頭跳腳的樣子。“老首長，消消氣。莫斯科有莫斯科的難處。西邊德國人鬨得凶，西班牙那邊也吃緊，資源就那麼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可東邊就不是方向了？”布柳赫爾喘著粗氣，“阿列克謝，我跟你說實話，我這邊壓力很大。部隊缺編，裝備老舊，士氣也受影響。那幫內務部的孫子，前段時間也在我這兒折騰，抓了不少人，人心惶惶。現在稍微消停點，可誰知道哪天又抽風？你那邊要是有什麼富餘的坦克配件，或者好的技術乾部，想辦法給我勻點過來，老哥我記你的情！”
阿列克謝心裡苦笑，我這兒也缺啊。但他還是說：“老首長，我想想辦法。T-26的通用配件，我儘量擠一些出來。技術乾部……我挑幾個可靠的，有實戰經驗的，以交流名義派過去，幫您帶帶新人。”
“好！夠意思！”布柳赫爾語氣好了點，“對了，你自己也小心。莫斯科那潭水，深著呢。彆學圖哈切夫斯基，光會打仗，不懂政治。可也彆學有些人，光搞政治，不會打仗。難啊……行了，不說了，電話費貴。保重！”
電話掛了。阿列克謝握著聽筒，站了一會兒。布柳赫爾的處境，是全軍的一個縮影。外敵環伺，內部動盪，裝備和人才的雙重短缺。這場風暴看似暫時平靜，可水下暗流洶湧，誰知道下一次巨浪何時打來？
他放下電話，走回辦公桌，拿起筆，開始起草給總參的報告，關於加快坦克部隊換裝和技戰術人才培養的緊急建議。他寫得很具體，列資料，擺問題，提方案。他知道這份報告很可能石沉大海，或者被批為“單純軍事觀點”、“要條件”，但他必須寫。這是他作為軍長的職責。
也是儘力規避哪個已知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