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五年的春天來得特彆遲，都三月了，莫斯科郊外機械化軍的訓練場上，積雪還冇化乾淨，被履帶和軍靴碾得一片泥濘。可空氣裡的冷，不光是天氣的冷，還有一種更刺骨的、從人心裡透出來的寒意。
基洛夫的死，像在滾油裡澆了瓢水，徹底炸開了鍋。報紙上天天是批判，廣播裡時時是討伐。“托洛茨基—季諾維也夫反革命集團”的罪名坐實了，牽扯的人越來越多，名單越拉越長。內務部的藍汽車，在莫斯科和列寧格勒的街頭日夜穿梭，抓人，抓人，再抓人。風聲鶴唳，人人自危。
這股風，終於毫無意外地刮進了軍隊，刮進了機械化軍。
第一個被帶走的是軍後勤部的一個處長，罪名是“貪汙腐化，生活墮落”。證據是有人舉報他多領了幾套軍裝，還跟駐地附近的一個寡婦“關係不正當”。抓走那天，是在全體軍官會議上，內務部的人直接進來，當衆宣佈，然後帶走。處長臉色灰白，想爭辯，被堵住了嘴。全場鴉雀無聲，隻有內務部軍官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，哢，哢，哢，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梅赫利斯在會上痛心疾首：“看看！這就是放鬆思想改造的下場！從生活腐化開始，最後必然走向政治墮落！同誌們，要警惕啊！蒼蠅不叮無縫的蛋！”
阿列克謝麵無表情地聽著。他知道，這隻是開始。後勤處長隻是個不大不小的官，動他，是試探，也是立威。
果然，幾天後，炮兵團的一個營長被帶走了，罪名是“對現行政策不滿，散佈消極言論”。據說他在一次酒後，說過“集體化搞得太急，農民日子難過”之類的話。這話被同桌的人記下來，報上去了。
接著是軍作訓處的一個參謀，罪名是“曆史複雜”。他父親是沙皇軍隊的軍官，雖然本人很早就參加了紅軍，履曆清楚，但現在，這就成了原罪。
抓人的頻率越來越快，理由五花八門。有的是真有問題，有的純粹是捕風捉影，有的是私人恩怨藉機報複。軍官們見麵，說話都小心了，眼神躲閃，笑容勉強。食堂裡，以前吃飯時吵吵嚷嚷，現在安靜得可怕，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最讓阿列克謝揪心的，是彼得連科。內務部的人找他談了幾次話，雖然還冇動他，但調令來了，要調他去烏拉爾軍區的一個步兵師，職務是“副連長”，明升暗降，而且是徹底離開坦克部隊。理由很冠冕堂皇：“加強兄弟部隊建設，交流骨乾人才。”
彼得連科接到調令時，在阿列克謝辦公室，這個在諾門罕炮火下都冇皺過眉頭的漢子，眼睛紅了。
“軍長，我……我冇做錯什麼。我舅舅的事，早就說清楚了。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列克謝打斷他，聲音低沉，“調令是上麵下的，我改不了。去了那邊，好好乾，是金子在哪都發光。記住，少說話，多做事，彆給人抓把柄。”
彼得連科用力點頭，哽嚥著說：“軍長，謝謝您。我……我不會給您丟人。”
阿列克謝拍拍他肩膀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隻是揮揮手：“去吧。收拾東西，明天有人送你。”
彼得連科敬了個禮，轉身走了，背影有些佝僂。
阿列克謝站在原地，心裡堵得慌。他知道，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。至少，彼得連科是調走，不是被抓走。至少，還能穿這身軍裝。
但他不知道，這種“保護”能持續多久。梅赫利斯看他的眼神，越來越意味深長。內務部在軍裡的活動，越來越頻繁。他甚至聽說，有人在私下調查他兩次德國之行的細節，特彆是和卡納裡斯接觸的情況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這天，他正在看遠東軍區發來的敵情通報，瓦西裡匆匆進來，關上門，臉色發白。
“軍長，剛得到的訊息，羅科索夫斯基同誌……在中亞，被抓了。”
阿列克謝手裡的鉛筆“哢嚓”一聲斷了。他抬起頭，盯著瓦西裡：“訊息確鑿？”
“確鑿。中亞軍區內部傳出來的。罪名是……‘波蘭間諜’，‘圖哈切夫斯基分子’，還有‘陰謀發動軍事叛亂’。”
荒謬！可笑！可阿列克謝笑不出來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羅科索夫斯基，波蘭裔，舊軍官出身，是圖哈切夫斯基提拔的……這些“汙點”，在平時也許能過關，在現在這種狂風暴雨裡，就是催命符。
“誰抓的？內務部？”
“嗯。直接從師部帶走的，據說當時還在開會。”
阿列克謝閉上眼，腦海裡浮現出羅科索夫斯基那張總是皺著眉、但眼神堅定的臉。想起在察裡津分抽一根菸，想起在莫斯科車站分彆，他說“等咱們的機械化軍練成了，我去莫斯科看你演習”。
現在，他被抓了，罪名是間諜，是叛亂。
“還有什麼訊息？”他睜開眼，聲音沙啞。
“還有……圖哈切夫斯基同誌，好像也被盯上了。列寧格勒那邊風聲很緊。總參作戰部，好幾個咱們認識的參謀，最近都……不見了。”
意料之中。從基洛夫死的那天起，他就知道，圖哈切夫斯基在劫難逃。這位“紅色拿破崙”，才華太耀眼，威望太高，又曾經是托洛茨基重用的人，還跟德**方有過密切接觸。在斯大林要徹底清洗軍隊、樹立絕對權威的時候，他註定是最大的靶子。
隻是冇想到，來得這麼快，這麼猛。
“軍長，咱們……怎麼辦？”瓦西裡看著他，眼神裡有一絲很少見的慌亂。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偵察兵，也被這架勢嚇住了。
阿列克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，天色陰沉，又要下雪了。
“怎麼辦？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問瓦西裡，也像是在問自己，“做好咱們自己的事。訓練，備戰，管好部隊。其他的……不要打聽，不要議論，更不要有任何動作。記住，現在這個時候，一動不如一靜。靜，也許還能保住一些人。動，就是找死。”
瓦西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你出去吧。今天的話，爛在肚子裡。”
瓦西裡敬禮，轉身離開。走到門口，他又停下，回頭說：“軍長，您也得小心。我聽說……梅赫利斯政委那邊，最近往盧比揚卡跑得很勤。”
阿列克謝心裡一凜，但臉上冇什麼表情：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清洗的浪潮，已經撲麵而來，無處可躲。
按照前世的曆史，他知道這件事會導致死亡幾十萬的事件來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