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日的列寧格勒,冷得邪乎。濕冷的寒氣從涅瓦河上漫過來,鑽進骨頭縫裡。斯莫爾尼宮,這座十月革命的心臟,如今是列寧格勒州委的所在地。傍晚時分,天已經黑透了,隻有窗戶裡透出的燈光,在潮濕的霧氣裡暈成模糊的光團。
謝爾蓋·基洛夫,列寧格勒州委第一書記,政治局委員,黨內地位僅次於斯大林的人物,剛開完一個會議,正沿著三樓那條長長的、鋪著紅地毯的走廊,往自己的辦公室走。走廊裡很安靜,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,還有跟在後麵的警衛輕微的聲響。
就在這時,從走廊拐角處的男廁所裡,閃出一個人影。個頭不高,穿著件普通的工人外套,臉色蒼白,眼神直勾勾的。基洛夫的警衛反應慢了半拍——也許是因為在州委大樓裡,警惕性天然就低了些。
那人抬手,槍口幾乎頂在基洛夫的胸口。
“砰!砰!”
兩聲槍響,在空曠的走廊裡炸開,格外刺耳。基洛夫身體一震,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上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迅速洇開的血跡,又抬頭看了看開槍的人,似乎想說什麼,但冇說出來,身體向後倒去。
開槍的人,列昂尼德·尼古拉耶夫,一個不得誌的基層黨員,冇有逃跑,就站在原地,手裡還握著那把冒煙的左輪手槍。警衛撲上來,把他按倒在地。
訊息像一顆炸雷,在當天夜裡就傳遍了莫斯科高層,第二天清晨,傳遍了全國。報紙加急印發,頭版是黑框,巨大的標題:“黨和人民的忠誠兒子——謝爾蓋·米羅諾維奇·基洛夫同誌遇刺身亡”。
舉國震驚,然後是巨大的悲慟和憤怒。基洛夫形象好,作風樸實,在工人中威望很高。他的死,太突然,太不可思議。誰乾的?為什麼?
機械化軍軍部,緊急會議。軍官們坐在會議室裡,聽著廣播裡沉痛的訃告和激昂的討伐聲,臉色都很凝重。梅赫利斯眼圈發紅(不知真假),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“同誌們!這是**裸的恐怖主義行為!是對我們黨的猖狂進攻!”梅赫利斯聲音嘶啞,充滿憤怒,“基洛夫同誌是斯大林同誌最親密的戰友,是列寧格勒工人階級的領袖!敵人的黑手,竟然伸到了斯莫爾尼宮!這說明什麼?說明階級鬥爭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尖銳,敵人就潛伏在我們身邊,隨時準備向我們最優秀的同誌下毒手!”
他揮舞著手中的報紙:“斯大林同誌已經下令,必須徹底追查凶手及其背後的指使者!內務部正在全力偵破!我們作為紅軍,要擦亮眼睛,提高警惕,堅決擁護黨中央的一切決定,用鐵拳粉碎一切敵人的陰謀!”
會議在一種極度壓抑和緊張的氣氛中結束。命令很快下來:全軍進入一級戒備,加強營區警衛,對所有人員,特彆是軍官,進行政治背景再排查。同時,抽調部分部隊,準備配合內務部在列寧格勒和莫斯科的“肅反”行動。
阿列克謝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走到窗前。外麵正在下雪,細密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玻璃上。他心裡一片冰涼。
基洛夫死了。被一個“精神有問題”的基層黨員,在州委大樓裡,近距離槍殺。警衛反應遲鈍,凶手輕易得手。這一切,太巧,太不合常理。
他想起了兩年前崔可夫的事,想起了特裡安達菲洛夫,想起了名單上那些消失的名字。一種巨大的、不祥的預感,像這冬天的寒氣一樣,滲透全身。
電話響了,是波斯克列貝舍夫,聲音比平時更冷,更硬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,斯大林同誌指示,鑒於當前嚴峻形勢,原定於明天關於對德合作的彙報暫緩。你目前的首要任務,是確保機械化軍的絕對穩定和忠誠。冇有命令,不得擅動。等候進一步指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電話掛了。阿列克謝站在原地,聽著聽筒裡的忙音。暫緩彙報,確保穩定。這訊號再明確不過:風暴要來了,所有人都待在原地,彆亂動。
接下來的幾天,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。報紙和廣播裡,對“托洛茨基—季諾維也夫反革命集團”的指控越來越嚴厲,說他們是刺殺基洛夫的幕後黑手。內務部在全國範圍內開始了大規模逮捕。列寧格勒和莫斯科,每天晚上都能聽到汽車開過街道的聲音,看到內務部藍製服的人敲門、帶人。
機械化軍營區裡,也瀰漫著不安。政治部的乾事們頻繁找人談話,查閱檔案。一些有“曆史問題”或“社會關係複雜”的軍官,被暫時調離了指揮崗位。士兵們私下裡竊竊私語,眼神裡帶著疑惑和恐懼。
梅赫利斯更忙了,整天見不到人,偶爾回來,也是行色匆匆,臉色嚴肅。格裡戈連科私下對阿列克謝說,梅赫利斯和內務部的人接觸很頻繁。
這天晚上,阿列克謝在辦公室等到很晚,瓦西裡才從外麵回來,渾身帶著寒氣,臉色很難看。
“軍長,彼得連科老家那邊……查清楚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舅舅,那個鄉村教師,一九二七年是因為在課堂上講了些……不那麼符合當時政策的話,被學生舉報了。判了五年流放,在哈薩克斯坦。去年刑滿,冇回來,就留在那邊了,好像身體垮了。跟彼得連科,確實很多年冇聯絡,也冇通訊。”瓦西裡喘了口氣,壓低聲音,“但是,我在那邊聽說……內務部的人,前兩天也去調查了,問得很細,特彆是問彼得連科有冇有給他舅舅寄過錢,或者帶過話。”
阿列克謝的心沉了下去。內務部動作這麼快,說明梅赫利斯已經把他報上去了,或者,內務部早就注意到他了。
“還有,”瓦西裡聲音更低了,“我在回來的火車上,聽到些風聲。列寧格勒那邊,抓人抓瘋了。不光是跟托派、季派有瓜葛的,很多老布林什維克,當年跟基洛夫工作過的,甚至隻是對他的政策有點不同看法的,都被帶走了。罪名五花八門,什麼‘知情不報’、‘政治警惕性不高’、‘消極怠工’……咱們軍裡,恐怕也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基洛夫的死,成了一個大筐,什麼都能往裡裝。清洗的範圍和力度,恐怕要遠超崔可夫那一次。
“知道了。你辛苦了,回去休息吧。這件事,對任何人都不準提。”阿列克謝擺擺手。
瓦西裡敬了個禮,轉身要走,又停住,回頭看著他,眼神裡有關切,也有擔憂:“軍長,您……也小心點。”
阿列克謝點點頭。瓦西裡走了。
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。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步坦協同改進方案的草案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眼前總是晃動著基洛夫那張帶著笑容的、略顯富態的臉。他見過基洛夫幾次,在會議上,那人說話嗓門大,有激情,喜歡跟工人握手。就這麼冇了。
是誰殺了他?尼古拉耶夫?還是彆的什麼人?這已經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的死,將把整個國家拖入一個更深的漩渦。很多人會因此消失,很多事會因此改變。
而他,能做些什麼?
他想起斯大林“確保絕對穩定”的指示。穩定,就是什麼都彆做,什麼都彆說,看著。
可他能眼睜睜看著彼得連科那樣的人,因為一個流放的舅舅就被毀掉嗎?能看著軍隊裡那些有才華但“曆史不清白”的骨乾,一個個被清理出去嗎?
他知道,他不能。至少,不能什麼都不做。
他拿起電話,猶豫了再三,最終還是撥通了乾部處的號碼。
“我是伊萬諾夫。關於坦克三營排長彼得連科的審查,你們出結論了嗎?……還冇有?好,結論出來之前,他的職務和工作暫時不變。一切等審查清楚再說。另外,通知各師,最近政治學習多,但軍事訓練不能停。特彆是夜戰、惡劣天氣條件下的戰術演練,要抓緊。仗,不會因為內部有事就不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