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習結束後的那幾天,日子過得有點飄。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吹,說“機械化軍展現強大戰力”,“新式戰法震驚觀摩團”,“斯大林同誌高度讚揚”。軍部門口時不時有記者堵著,想采訪“戰鬥英雄”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將軍。連食堂打飯的大媽看見他,勺子都比平時多抖兩下肉。
可阿列克謝自己,心裡那點高興勁兒,冇兩天就涼透了。白天應付完記者和參觀團,晚上回到辦公室,看著牆上掛的那些作戰地圖和裝備參數列,總覺得不踏實。斯大林最後那幾句話,像幾根小刺,紮在肉裡,不碰不疼,一碰就難受。
“政治上,必須永遠純潔,永遠忠誠。”這話是說給誰聽的?是提醒,還是警告?
梅赫利斯的動作很快就來了。演習結束第三天,軍黨委擴大會議,主題是“學習斯大林同誌指示,深入總結演習經驗教訓”。梅赫利斯主持,先領著大家把斯大林的講話精神學了一遍,然後話鋒一轉。
“同誌們,演習的勝利,證明瞭機械化軍的建設方向是正確的。但是!”他敲了敲桌子,目光掃過全場,“勝利也容易掩蓋問題,滋生驕傲自滿情緒。斯大林同誌特彆強調了政治純潔,這就是給我們敲警鐘!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,在我們軍內部,是不是所有人都達到了這個標準?”
會議室裡靜悄悄的,軍官們都低著頭,在本子上記著,冇人吭聲。
“我舉個例子。”梅赫利斯拿起一份材料,“演習中,坦克三營有個排長,叫彼得連科。表現不錯,指揮坦克率先突破了藍軍陣地。可是,政治部的同誌在查閱檔案時發現,這個彼得連科,他的舅舅在一九二七年因為‘反革命宣傳’被判處流放。這樣的社會關係,為什麼冇有及時發現?為什麼還能擔任主戰分隊的排長?這是嚴重的失察!”
阿列克謝心裡一沉。彼得連科他知道,是個好苗子,諾門罕下來的老兵,技術過硬,敢打敢衝。他那個舅舅的事,檔案裡確實有,但組織上早有結論,本人清白,而且一直表現很好。
“梅赫利斯同誌,”副軍長格裡戈連科忍不住開口,“彼得連科同誌的曆史問題,入伍時已經審查清楚,本人多次表示與家庭劃清界限。而且他在諾門罕立過戰功,這次演習也表現出色。因為一個舅舅的問題就否定他,是不是……”
“格裡戈連科同誌!”梅赫利斯打斷他,語氣嚴厲,“你這是典型的單純軍事觀點!隻看戰績,不看政治!血緣關係是能輕易‘劃清’的嗎?思想上的流毒,是會遺傳的!斯大林同誌教導我們,階級鬥爭是尖銳的、複雜的、長期的。我們對任何可能影響部隊純潔的隱患,都必須零容忍!”
格裡戈連科張了張嘴,看看阿列克謝,又閉上了。
阿列克謝知道,梅赫利斯這是在立威,也是在試探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平靜地說:“梅赫利斯同誌指出的問題,很重要。對乾部的社會關係和政治曆史,我們必須嚴格審查,這是對部隊負責。彼得連科同誌的情況,政治部可以重新複覈。如果確實存在問題,該調離的調離,該處理的處理。我完全支援。”
他頓了一下,話鋒微轉:“不過,審查要實事求是,要給出路。對於曆史上有過問題,但本人一直表現忠誠、作戰勇敢的同誌,我們也要給出改正和證明自己的機會。畢竟,建設強大的機械化軍,需要大量有實戰經驗、懂技術的骨乾。審查和處理,不能影響部隊的正常訓練和戰備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支援了“審查”,又強調了“戰備”,還給了彼得連科一線希望。梅赫利斯盯著他看了兩秒,最終點點頭:“軍長同誌說得對,要實事求是。政治部會儘快完成對相關人員的複覈。散會!”
會後,阿列克謝把格裡戈連科叫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“老格,以後開會,有些話,忍一忍。”阿列克謝遞給他一支菸。
格裡戈連科接過煙,狠狠吸了一口:“我就是看不慣!仗是兄弟們拿命打的,現在倒好,翻檔案,查親戚,這他媽是軍隊還是內務部?”
“軍隊也得聽黨的。”阿列克謝自己也點上煙,“梅赫利斯是政委,抓政治是他的工作。咱們的任務,是保證部隊能打仗。有些事,爭冇用,得繞。”
“怎麼繞?”
“彼得連科的事,你彆管了,我去處理。你抓緊把演習暴露出來的戰術問題理一理,特彆是步坦協同和長途機動後的後勤保障,拿出個改進方案來。這纔是咱們該乾的活兒。”
格裡戈連科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阿列克謝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操場上正在保養坦克的士兵。陽光很好,照在鋼鐵車體上,反射著冷硬的光。“老格,你記住,現在這形勢,保護好能打仗的人,就是最大的勝利。其他的,能忍則忍,能讓則讓。隻要部隊還在咱們手裡,還能拉得出、打得響,咱們就有底氣。”
格裡戈連科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明白了。我聽你的。”
格裡戈連科走後,阿列克謝叫來了瓦西裡。這小子現在是偵察處副處長,臉上的疤淡了些,但眼神更銳利了。
“軍長,您找我?”
“彼得連科,坦克三營的排長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,諾門罕下來的,跟我一起摸過鬼子炮樓。是條漢子。”
“他舅舅的事,你清楚嗎?”
瓦西裡猶豫了一下:“聽他說過一點。他舅舅是個鄉村教師,好像是因為說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……具體不清楚。彼得連科跟他舅舅很少來往,他爹媽死得早,是叔叔帶大的。”
阿列克謝點點頭:“你想辦法,私下提醒彼得連科,讓他最近特彆小心,說話做事都謹慎點。特彆是對他舅舅的事,彆人問起,就說早就劃清界限,沒有聯絡。另外,你從偵察處挑兩個絕對可靠的,幫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阿列克謝壓低聲音:“去彼得連科的老家,悄悄地,查一下他舅舅到底是怎麼回事,現在人在哪,還有冇有彆的牽扯。記住,一定要秘密,不能驚動任何人,特彆是內務部的人。查清楚了,直接向我報告。”
瓦西裡眼睛一亮:“明白!軍長,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什麼也冇想。”阿列克謝打斷他,“隻是覈實一下情況。去吧,小心點。”
“是!”
瓦西裡離開後,阿列克謝獨自坐了很久。他知道這樣做有風險,萬一被梅赫利斯或者內務部知道,就是包庇,是搞小動作。可彼得連科這樣的骨乾,不能因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舅舅就毀了。諾門罕的戰場上,這樣的人是拿命在保衛這個國家。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乾部處:“我是伊萬諾夫。關於坦克三營排長彼得連科的舅舅那件事,檔案調出來我看看。對,現在就要。”
他必須瞭解清楚,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。是在梅赫利斯動手前,主動把彼得連科調到不那麼顯眼的崗位?還是想辦法把事情壓下去?
正想著,電話響了,是波斯克列貝舍夫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,斯大林同誌讓你明天上午來一趟,談談對德技術合作的最新進展,還有……遠東的局勢。”
“是,我準時到。”
放下電話,阿列克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對德合作,遠東局勢,還有眼皮子底下的“政治純潔”……事情一樁接一樁,冇個消停。
他走到櫃子前,拿出那瓶伏特加,倒了小半杯,一飲而儘。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,帶來短暫的麻痹和暖意。
他放下杯子,走回辦公桌,攤開遠東的地圖。瓦西裡派去的人應該已經到那邊了,不知道能帶回什麼訊息。日本人在邊境的動作越來越頻繁,這不是好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