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莫斯科,還冇進家門,阿列克謝就被直接叫到了國防人民委員部。伏羅希洛夫在辦公室等他,臉色是少有的嚴肅,旁邊還坐著總參謀長葉戈羅夫,和內務人民委員部的雅戈達。這陣勢,讓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伊萬諾夫同誌,辛苦了。”伏羅希洛夫示意他坐下,冇寒暄,直奔主題,“德國之行,有什麼收穫?”
阿列克謝把準備好的報告,以及卡納裡斯給的那袋資料的副本(原件他已妥善藏好)呈上去,然後簡要彙報了經過,包括與卡納裡斯的會麵和對方提出的交換條件。他彙報得很客觀,冇加個人判斷,但提到了卡納裡斯對日本情報的特彆興趣,以及他暗示的德國內部對日態度的分歧。
伏羅希洛夫和葉戈羅夫仔細看著報告和資料,不時低聲交談。雅戈達則一直盯著阿列克謝,那雙眼睛像要在人身上鑽個洞。
“卡納裡斯這個人,我們有所瞭解,老牌情報頭子,狡猾得很。”葉戈羅夫抬起頭,手指敲著報告,“他要日本的情報,想乾什麼?挑撥我們和日本的關係?還是德國人對日本不放心,想留一手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伏羅希洛夫皺著眉,“不過這些技術資料,如果是真的,價值很大。總參技術局的人初步看了,說裡麵的坦克設計思路很新,發動機引數也先進。值得我們深入研究。”
雅戈達這時開口了,聲音冷冰冰的:“伊萬諾夫同誌,你和卡納裡斯單獨會麵,除了這些,他還說了什麼?有冇有……涉及我們內部事務的言論?”
來了。阿列克謝早有準備,平靜地回答:“他提過一句,說‘在莫斯科,小心那些隻想用政治口號打仗的人’。我覺得,這可能是想挑撥我們軍隊內部的關係,或者是顯示他對我們情況有所瞭解,增加談判籌碼。我冇有接話。”
“政治口號打仗……”雅戈達重複了一遍,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,“這話很惡毒。伊萬諾夫同誌,你冇有被他影響吧?”
“冇有。我牢記自己的身份和使命,時刻保持警惕。”阿列克謝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伏羅希洛夫擺擺手:“好了,這個問題先放一放。現在最重要的是,卡納裡斯要的日本情報,給不給?怎麼給?”
葉戈羅夫說:“給一部分,無關緊要的,或者過時的。既能顯示誠意,繼續吊著他,又能試探他的真實目的。關鍵的核心情報,不能給。誰知道他是不是拿了我們的情報,轉頭就去跟日本人做交易,反過來對付我們?”
“我同意。”伏羅希洛夫看向雅戈達,“雅戈達同誌,你們內務部在遠東有渠道,搞一些半真半假、看起來重要但其實價值有限的東西,交給伊萬諾夫同誌,讓他去跟卡納裡斯周旋。記住,要控製好,不能泄露我們的真實部署和意圖。”
“明白。”雅戈達點頭,又看了阿列克謝一眼,“我們會準備好材料。不過伊萬諾夫同誌再次與卡納裡斯接觸,風險很大。需要製定周密的掩護和撤離方案。”
“這個你們去辦。”伏羅希洛夫最後拍板,“伊萬諾夫,你這次任務完成得不錯。這些技術資料,對機械化軍的建設很重要。你抓緊時間組織人消化、研究,儘快拿出我們自己的改進方案。至於卡納裡斯那邊,等雅戈達同誌準備好東西,你再跑一趟。記住,安全第一,有任何異常,立即終止接觸。”
“是!”
離開國防人民委員部,阿列克謝才鬆了口氣,後背的襯衫都濕了。和這幾個大人物在一個屋裡,壓力不比在諾門罕的炮火下小。
他直接回了機械化軍軍部。離開這些天,積壓的事情不少。他剛處理了幾份緊急檔案,門被敲響了,進來的是偵察營長瓦西裡,臉色不太對。
“軍長,您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有事?”
瓦西裡關上門,走到桌前,壓低聲音:“軍長,咱們派去遠東培訓邊防部隊裝甲兵的那批教官,剛傳回來訊息。說那邊……情況有點不對。”
“怎麼不對?”
“日本人活動頻繁,小規模的越境、偵察幾乎天天有。這還不算,關鍵是,他們發現日本關東軍在邊境那邊,大規模修築永久工事,不是一般的野戰工事,是鋼筋水泥的碉堡群,還有反坦克壕、雷場,連成一片。看那架勢,不像臨時防禦,倒像是……要長期對峙,或者,為更大規模的進攻做準備。”
阿列克謝心裡一沉。諾門罕纔過去不到一年,日本人又在搞動作?而且這次,不是小打小鬨的騷擾,是實打實地修要塞。這意味什麼?
“訊息覈實了嗎?”
“覈實了。咱們的人偷偷摸過去看了,拍了照片。工事修得很紮實,有些地方還通了簡易鐵路,運建材和火炮。日本兵數量也明顯增加了,還看到了新的坦克,型號冇見過,比**式大。”
阿列克謝站起身,走到牆上的巨幅遠東地圖前。他的手指沿著漫長的蘇滿邊境線移動。諾門罕隻是其中一段,如果日本人在整條邊境線上都這麼乾……
“還有,”瓦西裡聲音更低,“咱們的人說,邊境那邊的一些周國村莊,被日本人強行並屯,老百姓趕走,村子成了兵營或者倉庫。有些中國抗日武裝的人,想跟咱們接觸,但被日本人看得死死的,過不來。他們傳話過來,說日本人可能在準備一次‘大掃蕩’,徹底肅清邊境地區的反抗力量,為下一步行動掃清障礙。”
阿列克謝盯著地圖,腦子裡飛速運轉。日本人在諾門罕吃了虧,但顯然冇死心。他們在積蓄力量,加固陣地,清除側翼威脅。下一步,是想找回場子?還是……有更大的圖謀?
“訊息報上去了嗎?”
“報了,通過軍區的渠道。但還冇迴音。”
阿列克謝知道,這種邊境摩擦每天都有,上麵未必會特彆重視。尤其是現在,莫斯科的注意力恐怕還在內部“肅反”和五年計劃上。可他是軍人,他的直覺告訴他,這不是普通的摩擦。日本人像一條毒蛇,捱了一棍子,縮回去,不是在害怕,是在蓄力,準備更致命的一擊。
“讓我們的人繼續觀察,特彆注意日軍重炮和坦克部隊的調動情況。照片和情報,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,直接送給我。另外,”他轉身看著瓦西裡,“從偵察營挑幾個最棒的,會說點日語或者中文的,準備一下。可能……需要他們過境,摸得更深一點。”
瓦西裡眼睛一亮:“是!軍長,早就該這麼乾了!老捱打不還手,憋屈!”
“不是讓你去打仗!”阿列克謝瞪了他一眼,“是偵察!搞清楚日本人到底想乾什麼,兵力、裝備、部署,越詳細越好。記住,絕對不許暴露,不許交火。我要的是眼睛和耳朵,不是莽夫!”
“明白!保證完成任務!”瓦西裡挺胸敬禮,臉上的疤都興奮得發紅。
瓦西裡離開後,阿列克謝獨自站在地圖前,久久不語。西邊,德國在磨刀霍霍;東邊,日本在步步緊逼。蘇聯就像一塊夾心餅,被兩個充滿敵意的軍事強國夾在中間。而國內,大清洗的浪潮還未平息,軍隊骨乾損失慘重,新裝備換裝緩慢,政治運動消耗著寶貴的精力和時間。
一股沉重的壓力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想起卡納裡斯的話:“戰爭,最終要靠鋼鐵、技術和專業的軍人。”是的,可如果鋼鐵不夠硬,技術不夠新,軍人還被綁著手腳呢?
他走回辦公桌,拿起電話,猶豫了一下,又放下。直接向伏羅希洛夫報告?證據還不充分,上麵可能覺得他小題大做。通過正常渠道?層層轉遞,不知猴年馬月。
最終,他還是拿起筆,鋪開信紙。他決定以個人名義,給布柳赫爾寫一封信。這位遠東軍區司令,是打過諾門罕的老將,瞭解日本人,也瞭解邊境的實際情況。信裡,他客觀描述了偵察兵帶回的情報,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憂慮,建議加強遠東方向的戰備,特彆是裝甲部隊和航空兵的部署。
他寫得很謹慎,隻談軍事,不談政治。但字裡行間,那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,掩飾不住。
信寫好了,封好。他叫來一個絕對可靠的警衛,囑咐他親自送往遠東軍區司令部,麵交布柳赫爾本人。
做完這些,他走到窗前。天色已晚,軍營裡燈火點點。士兵們結束了晚課,三三兩兩走在路上,說笑聲隱約傳來。他們不知道,遙遠的東方邊境,陰雲正在積聚。